陆执盯着她,良久,叹了口气:“你总是有道理。”
这便是松口了。慕笙笑了:“陛下答应了?”
“朕能说不吗?”陆执无奈,“但必须带足护卫,暗卫全部随行。还有,三个月为限,无论成与不成,必须回来。”
“臣妾遵旨。”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三日后,使团出发。慕笙轻车简从,只带了八个宫女、二十名护卫,外加一队暗卫暗中随行。陆执亲自送到宫门外,抱着陆宸,目送马车远去。
“爹爹,娘亲去哪儿?”陆宸小声问。
“娘亲去办件大事。”陆执亲了亲儿子的小脸,“等娘亲回来,给宸儿带南疆的糖人。”
“要两个!”
“好,两个。”
马车驶出城门,慕笙掀开车帘回头望。城楼上,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还立在那儿,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她放下车帘,坐直身子,眼中满是坚定。
这一路走了整整一个月。越往南,景色越不同。北方的桃花刚谢,南疆已是绿意葱茏,芭蕉叶大如伞,木棉花红似火。
使团抵达南疆首府邕州时,南蛮各部的首领已经候着了。见大朔皇后亲至,众人皆惊——他们本以为来的会是某个王爷或重臣。
接风宴设在邕州府衙。席间,慕笙不卑不亢,与各位首领交谈,说的不是朝政军事,而是南疆的风物、各部的传说、甚至……他们的苦处。
“听闻黑苗部去年山洪,冲毁了半数梯田?”她问黑苗首领。
那首领一怔,点头:“是……粮食少了三成,这个冬天难熬。”
“本宫已奏请陛下,从湖广调拨十万石粮食,不日可到。”慕笙淡淡道,“另外,工部会派精通水利的工匠前来,帮你们重修水渠,加固梯田。”
席间一片哗然。各部首领交换眼神,惊疑不定。
慕笙继续道:“白彝部的盐路被山匪所断,本宫已命当地驻军清剿,三日内必通。花瑶部的织锦在京中卖得极好,陛下已下旨,免三年商税……”
她一桩桩说着,每说一件,席间的气氛就缓和一分。这些事不大,却实实在在关系到各部生计。比起空泛的“归顺”“臣服”,这些更能打动人。
宴至尾声,一直沉默的南蛮大首领蒙蚩终于开口:“皇后娘娘远道而来,就为说这些?”
慕笙放下酒杯,看向他:“不然呢?大首领以为本宫来做什么?宣战?还是……劝降?”
蒙蚩眯起眼:“难道不是?”
“本宫是来交朋友的。”慕笙微笑,“大朔疆域万里,南疆是其中明珠。陛下常说,各族皆为大朔子民,当一视同仁。这些年,北境战乱初平,朝廷确实疏忽了南疆,这是我们的不是。”
她起身,走到蒙蚩面前,从袖中取出一物——是陆执的私印。
“陛下有言:若南疆各部愿真心归顺,朝廷许三事:一,各族首领世袭罔替,自治权不变;二,赋税减半,持续十年;三,开设官学,各族子弟可入京读书,科举入仕,与汉人同。”
这三条,条条击中要害。尤其是第三条——科举入仕,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恩典。
蒙蚩盯着那枚私印,良久,缓缓起身,单膝跪地:“臣……蒙蚩,代南疆三十六部,谢陛下、皇后隆恩!”
他一跪,其他首领纷纷跟着跪下。
慕笙扶起蒙蚩,温声道:“大首领请起。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一家人。”
一场潜在的兵祸,消弭于无形。
消息传回京城时,陆执正在教陆宸写字。听到暗卫禀报,他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
“爹爹,写坏了!”陆宸嘟嘴。
陆执回过神,看着纸上那团墨迹,忽然笑了。他放下笔,将儿子抱到膝上:“宸儿,你娘亲……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娘亲当然了不起!”陆宸骄傲地昂起小脑袋,“娘亲最厉害了!”
“对。”陆执亲了亲儿子的发顶,“最厉害了。”
三个月后,慕笙回京。
那日京城万人空巷,百姓挤在街道两旁,想一睹皇后风采。马车驶入宫门时,陆执抱着陆宸,已在乾元殿前等候。
慕笙下车,一身南疆特色的靛蓝衣裙,发间插着几支银簪,比去时瘦了些,但眼神更亮,整个人像被南疆的山水洗涤过,清透而有力量。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下拜。
陆执上前扶起她,上下打量,确定她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回来就好。”
“娘亲!”陆宸扑过来,小脑袋直往她怀里钻,“糖人!糖人!”
慕笙笑着从行李中取出两个精致的糖人——一个是南疆的孔雀,一个是京城的兔子。陆宸一手一个,乐得见牙不见眼。
当晚,坤宁宫暖阁。
慕笙沐浴更衣后,靠在榻上歇息。陆执坐在她身边,替她揉着发酸的小腿。
“南疆的事,办得漂亮。”他低声道,“朝中那些老臣,再没人敢说你半句不是。”
“臣妾不在乎他们说什么。”慕笙闭着眼,“臣妾只在乎……陛下怎么想。”
陆执动作一顿,俯身在她耳边道:“朕想……朕何其有幸,能得你为妻。”
慕笙睁开眼,对上他深情的目光,笑了。
窗外月色如水,桃花已谢,结了小小的青果。
又是一年春去夏来。
而这深宫里的故事,还在继续。
永和三年,帝后情深,太子聪慧,四海升平。
史官在起居注上写下:是年夏,南疆归心,皇后功不可没。帝大悦,亲制“贤德皇后”金印赐之,并诏曰:此生唯此一后,永不纳妃。
至此,暴君心尖的小月亮,终于成了照亮整个大朔的太阳。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番外·永和三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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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小剧场:
若干年后,小太子陆宸长成少年,偷偷问父皇:“爹爹,当年您为什么一定要娶娘亲?就因为她能听见您心里话?”
陆执看着在花园里侍弄花草的慕笙,唇角微扬:“不。是因为她听见了朕所有不堪的念头,却依然选择留下;看穿了朕所有伪装,却依然选择相信。”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宸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有人看见你的光芒,而是有人看清你的阴影,还愿意陪你站在光里。”
陆宸似懂非懂地点头。
远处,慕笙抬起头,朝父子俩微微一笑。
春风吹过,满园花开。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全文终·这次真的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