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观察,”沈清弦看向他,“还要看看,有没有‘老朋友’。”
她指的是祭司的傀儡。
如果祭司要在今天行动,那他一定会在康王身边安排人手。而那些人,白幽或许认得。
“属下明白了。”白幽拱手,“属下这就去准备。”
“等等。”沈清弦叫住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是灵蕴露稀释过的药水,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血蛊波动。今天人多眼杂,你要小心。”
白幽接过瓷瓶,郑重收好:“谢王妃。”
他退下后,书房里只剩沈清弦和萧执。
萧执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清弦,你脸色不好,去歇会儿吧。离康王进城还有两个时辰,来得及。”
沈清弦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执之,我总觉得……今天要出事。”
“我知道。”萧执搂住她,“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沈清弦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晨光熹微,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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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刻,云舒抱着账册匆匆走进书房时,沈清弦已经小憩醒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常服,头发简单挽起,正在看听风阁刚送来的密报。
“王妃,”云舒将账册放在桌上,“五味斋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赵公公派了二十个伙计在门口分发‘如意糕’,现在门口已经排起长队了。”
“玉颜斋呢?”沈清弦头也不抬地问。
“李娘子按您的吩咐,把‘月华香露’的货全摆出来了,还挂出了‘今日不限量’的牌子。”云舒顿了顿,“不过……奴婢刚才路过时,看见有几个生面孔在铺子周围转悠,像是……在盯梢。”
沈清弦放下密报,抬眼:“什么样的人?”
“都穿着普通的布衣,但脚下穿的是官靴。”云舒回忆道,“而且他们走路的样子……很稳,像是练家子。”
萧执从门外走进来,正好听见这话:“是康王府的人。康王进京,肯定会提前安排人清道、盯梢,这是惯例。”
“但盯梢到我的铺子门口,就有点过了。”沈清弦站起身,“云舒,你让墨羽派人反盯回去。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看什么。”
云舒领命而去。
萧执走到沈清弦身边,低声道:“刚才听风阁来报,康王的队伍已经到城外十里亭了。随行护卫有三百人,都是精锐。另外,队伍里还有三辆密封马车,和柳文渊进京时的一样。”
“又是密封马车……”沈清弦蹙眉,“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马车周围有符咒,听风阁的人靠近不了。”萧执脸色凝重,“但能感觉到,里面有很强的怨气。”
沈清弦心头一凛。
密封马车,怨气,符咒……
这让她想起那二十七口棺木。
难道康王又运了一批“容器”进京?
“执之,”她握住萧执的手,“如果那些马车里真的是人……我们今天必须救他们。”
“我知道。”萧执反握住她的手,“但要在康王眼皮底下救人,太难了。”
“那就制造混乱。”沈清弦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在他进城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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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京城南门。
城门外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康王回京是大事,更何况这位王爷在江南治水有功,在民间素有贤名。许多百姓自发前来迎接,想一睹贤王风采。
五味斋的伙计在人群外围分发“如意糕”,热气腾腾的糕点用油纸包着,人手一份。玉颜斋的姑娘们则提着篮子,给排队等候的夫人小姐们试香。
“这‘月华香露’真不错,清雅不俗。”一位穿着绸缎的夫人对同伴说,“听说昨夜安王妃用这香的配方救了二十七个人,这是积德的香,我得买两瓶。”
“我也买,给我家闺女也带一瓶。”
“我要三瓶!”
玉颜斋的姑娘们笑靥如花,收钱、打包,忙而不乱。
暗香阁那边,张老板娘亲自坐镇。铺子门口摆出了几套新设计的首饰,从发簪到耳珰到玉佩,成套展示,引得不少夫人驻足。
“这套‘蝶恋花’真精巧,这蝴蝶翅膀薄如蝉翼,还会动呢!”
“这套‘青云直上’适合我家老爷,稳重又不失雅致。”
“我要这套‘花开富贵’,给我家儿媳做聘礼正好。”
张老板娘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用余光扫视周围。她看见几个穿着布衣、脚踩官靴的人在人群中穿梭,眼神锐利,像是在找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给铺子里的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会意,端着一盘试戴的镯子走向那几个生面孔。
“几位爷,看看镯子?新到的和田玉,成色极好。”
那几人摆摆手,继续在人群中扫视。
张老板娘心中了然——这些人,确实在找人。
找谁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王妃让她今天重新开业,不只是为了做生意。
是为了看戏。
或者说,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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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康王的队伍出现在官道尽头。
三百精锐护卫分成两列,护着中间的马车缓缓前行。康王萧慎坐在最前面的马车里,车帘掀起一半,露出半张脸。
他年约四十,面容端正,蓄着短须,眉眼间有皇家特有的威严,但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朝路边的百姓微微颔首。
“王爷千岁!”
“王爷一路辛苦了!”
百姓们纷纷行礼,有些甚至跪了下来。
萧慎笑着摆手,示意大家不必多礼。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五味斋的摊位,扫过玉颜斋的姑娘,扫过暗香阁的首饰……
最后,停在了远处茶楼二楼的某个窗口。
那里,沈清弦正站在那里,与他对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
萧慎的笑容深了些,朝她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
沈清弦也微微颔首,面色平静。
但她的手在袖中握紧了。
破障视野中,她看见了——康王身上,有暗红色的能量缠绕。虽然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那是长期接触蛊虫留下的痕迹。
这位贤王,并不像表面那么干净。
队伍继续前行,进入城门。
就在康王马车驶入城门洞的瞬间,异变突生!
人群中,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忽然冲出,手中举着一把柴刀,直扑康王马车!
“狗王爷!还我女儿命来!”
护卫们反应极快,立刻拔刀上前。但那汉子像是疯了般,不顾一切地往前冲,柴刀挥舞,竟逼退了两名护卫。
“保护王爷!”
场面瞬间大乱。
百姓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五味斋的糕点撒了一地,玉颜斋的香露瓶子摔碎,香气弥漫。暗香阁的伙计们连忙收拾首饰,关门避祸。
茶楼上,沈清弦瞳孔微缩。
这不是她安排的。
“墨羽,”她低声唤道,“怎么回事?”
墨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不是我们的人。听风阁查过了,那汉子是城西的屠户,三年前女儿被江南来的富商强掳,报官无门,后来女儿的尸体在河里被发现。那富商……是康王府的门人。”
沈清弦心头一震。
所以这是……真的复仇?
她看向下方。那汉子已经被护卫制住,按在地上,口中还在嘶吼:“萧慎!你这伪君子!你在江南做的那些腌臜事,以为没人知道吗?!我女儿才十四岁!十四岁啊!”
康王从马车里走出来,面色沉痛:“放开他。”
护卫迟疑:“王爷,此人……”
“放开。”康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护卫松开手。那汉子挣扎着站起来,还要往前冲,被康王一句话定在原地:
“你说的事,本王不知情。但既然你指认本王府上的人,本王定会彻查。若真有其事,本王定还你一个公道。”
那汉子愣住了。
围观的百姓也愣住了。
康王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那汉子:“这银子你先拿着,安葬女儿,好好生活。给本王三天时间,三天后,本王给你答复。”
他的声音温和,眼神诚恳。
那汉子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康王,手中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跪下来,痛哭失声。
百姓们看着这一幕,纷纷动容。
“王爷真是贤明啊……”
“那屠户也是可怜人……”
“王爷一定会为他做主的!”
舆论瞬间逆转。
茶楼上,沈清弦的脸色沉了下来。
好一出戏。
康王用一锭银子,几句话,不仅化解了危机,还给自己博了个“贤明”的名声。
而那个屠户……是真的复仇,还是康王自导自演的一步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康王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
“王妃,”墨羽低声道,“那三辆密封马车,趁乱进城了。”
沈清弦猛地转头:“去哪了?”
“往康王府别院的方向去了。”墨羽顿了顿,“白幽已经跟上去了。”
沈清弦点头,目光重新落在下方的康王身上。
萧慎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再次看向她。
这一次,他嘴角的笑意,深得有些诡异。
像是在说:
游戏,开始了。
沈清弦迎上他的目光,面色平静。
是啊,开始了。
那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她转身离开窗口。
身后的街道上,康王的队伍重新整顿,继续朝皇宫方向前进。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在无人看见的暗处,在三辆密封马车驶向的别院。
在祭司藏身的江南水牢。
在每一个心怀鬼胎的人心里。
风暴要来了。
而沈清弦,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无论对手是谁。
无论前路多险。
她都会走下去。
为了真相,为了公道,也为了那些在黑暗中等待救赎的灵魂。
天光正好,却照不进人心的阴暗。
但总有人,愿意举着火把,走进黑暗。
哪怕会烧伤自己。
也在所不惜。
因为那是光。
是希望。
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