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京城东市后街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沈清弦裹着一件深灰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跟在林娘子身后。两人脚步轻缓,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几乎被晨风吹散。白幽留在墨韵斋小院照顾萧煜,临行前再三嘱咐她务必小心。
“东家,就在前面。”林娘子低声说,指向巷子尽头一处不起眼的门面——那是暗香阁存放香料的后仓,平日只有两个老伙计看守。
门虚掩着,林娘子有节奏地轻叩三下,里面传来压低的女声:“可是送新香料的?”
“是,江南来的‘凝月香’。”林娘子回以暗号。
门开了条缝,一个十六七岁、穿着朴素棉裙的少女探出头来。她面容清秀,眼神却带着宫中人才有的谨慎,正是德妃娘娘身边的二等宫女春桃。
“林掌柜,快请进。”春桃让开身,目光在沈清弦身上停留一瞬,却没有多问。
仓库里堆满各种香料木箱,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香气。春桃点亮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三人周围。
“春桃姑娘,这位就是我们东家,安王妃。”林娘子介绍道。
春桃连忙屈膝行礼:“奴婢春桃,见过王妃。”
“不必多礼。”沈清弦扶起她,取下斗篷帽子,“春桃姑娘冒险出宫相见,本妃感激不尽。”
春桃抬头看向沈清弦,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化作担忧:“王妃,宫中情况……很不好。”
“你慢慢说。”沈清弦从怀中取出一对翡翠耳坠,样式精巧,正是暗香阁的新品,“一点心意,姑娘收下。”
春桃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谢王妃赏赐。”她把耳坠小心收进袖袋,这才压低声音说:“皇上……可能不是生病。”
沈清弦心中一动:“怎么说?”
“奴婢在德妃娘娘身边伺候,娘娘这半个月来,每日都去养心殿求见,可刘院判总说皇上需要静养,不见任何人。”春桃语速很快,显然很紧张,“但前日夜里,奴婢起夜,无意中看见刘院判提着药箱匆匆往宁王在宫中的临时住处去。奴婢好奇,跟了一段,听到……”
她顿了顿,脸色发白:“听到刘院判说‘殿下,今日的剂量已经够了,再加大怕皇上撑不住’。宁王殿下回了一句‘本王有数,你照做便是’。”
沈清弦和林娘子对视一眼。果然,皇上中毒之事,刘院判参与其中。
“还有吗?”
“还有件更奇怪的事。”春桃声音更低了,“养心殿这几日的守卫换了,不是原来的禁军,而是……宁王府的私兵。他们穿着禁军服饰,但奴婢认得其中几个,曾在宁王府外见过。”
私兵假扮禁军守卫养心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上已经被软禁了!
沈清弦心中寒意骤起。宁王胆子太大了,竟敢在宫中如此行事。
“德妃娘娘知道这些吗?”
“娘娘有所察觉,但不敢声张。”春桃苦笑,“宁王如今势大,宫里其他娘娘都避着他。前日淑妃娘娘只是问了一句皇上病情,次日她娘家兄长在朝堂上就被弹劾了。”
沈清弦沉吟片刻:“春桃姑娘,本妃想请你帮个忙。”
“王妃请说。”
“明日,德妃娘娘可否以‘请安’为名,硬闯一次养心殿?”沈清弦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香囊,“不必真的闯进去,只要靠近殿门,把这个香囊里的药粉撒出去即可。”
春桃接过香囊,入手很轻:“这是……”
“一种特殊的药粉,遇到某些药材会变色。”沈清弦没有细说,“你告诉德妃娘娘,只要确认皇上是否真的生病。若药粉变色,就说明皇上中的不是普通病症。”
春桃握紧香囊,指尖有些发白:“王妃,这太危险了……若被宁王发现……”
“本妃会保你们安全。”沈清弦又从怀中取出一块墨玉令牌,“这是墨韵斋最高权限的令牌,凭此令牌,可在京城任何一家墨韵斋、暗香阁、玉颜斋、凝香馆调取三千两以下现银,或寻求庇护。”
她把令牌塞进春桃手中:“若事发,立刻出宫,到任何一家店铺,出示令牌,自有人护你们周全。”
春桃看着手中温润的墨玉令牌,又看看沈清弦坚定的眼神,最终咬牙点头:“好,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另外,”沈清弦补充道,“告诉德妃娘娘,本妃在宫外已经安排好人手,只要确定皇上情况,立刻联络林老将军旧部。皇上若真被软禁,我们必须尽快救他出来。”
春桃重重点头,把香囊和令牌小心收好。
三人又说了几句,约定明日午时若无事,春桃会来暗香阁报信;若有事,则通过墨韵斋的渠道传消息。
离开香料仓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沈清弦和林娘子匆匆返回墨韵斋,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
快到小院时,林娘子忽然低声说:“东家,春桃那孩子……其实挺可怜。她娘早逝,爹是个赌鬼,她十岁就被卖进宫。德妃娘娘待她好,所以她拼命报答。”
沈清弦脚步微顿:“我知道。等此事了了,我会给她安排个好去处。”
“东家仁厚。”林娘子轻声说。
回到小院,萧煜已经醒了,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白幽在旁边教他认字。孩子看见沈清弦,立刻放下手中的树枝,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娘亲,你去哪儿了?煜儿醒了没看见你。”
沈清弦蹲下身,摸摸儿子的头:“娘亲有事出去了一下。煜儿今天学什么字了?”
“舅公教煜儿写‘父’字。”萧煜拉着她走到沙盘前,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舅公说,爹爹的‘爹’字,就是‘父’字加个‘多’字。”
沈清弦看着那个稚嫩的“父”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握住萧煜的小手,在沙盘上又写了一个“母”字。
“这是‘母’字,娘亲的娘。”
萧煜认真看着,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娘亲,爹爹什么时候来呀?煜儿想爹爹了。”
“快了。”沈清弦把儿子搂进怀里,“等我们把京城的事情办完,爹爹就来了。”
白幽走过来,看了眼沈清弦的神色:“见到春桃了?”
“嗯。”沈清弦点头,把春桃说的情况简单说了。
白幽脸色凝重:“私兵假扮禁军守卫养心殿……宁王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清弦,我们必须尽快行动,否则等皇上真的‘病故’,一切都晚了。”
“我知道。”沈清弦深吸一口气,“等墨羽的消息。只要证据到手,我们就有翻盘的希望。”
正说着,张掌柜匆匆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东家,城隍庙后街的记号……没了。”
沈清弦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我派去的人回来说,昨夜子时确实看到了墨统领留下的记号,是‘安’字的简写。但后来再去,那记号被人抹掉了,树干上有新刻的痕迹,是……一个箭头,指向西边。”张掌柜声音发紧,“而且,树下有血迹。”
血迹!
沈清弦霍然起身:“墨羽出事了。”
“东家别急,”张掌柜连忙说,“我已经让伙计们顺着箭头方向去找了。箭头指向西城贫民区,那里巷子复杂,容易藏身。墨统领机警,应该不会轻易被抓。”
沈清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墨羽带着那么重要的证据,绝不能出事。
“张掌柜,调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暗中搜寻西城。记住,不要大张旗鼓,以‘寻找走失伙计’为名。另外,通知江南绸缎庄,让他们的人也暗中帮忙。”
“是。”
张掌柜匆匆离去。
子时过三刻,京城西城。
墨羽贴着潮湿的巷墙移动,每一步都悄无声息。腿伤在奔波中再次复发,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牙忍着,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城隍庙后街的记号已经留下,但他不敢在原地等待。多年的听风阁经验告诉他,任何约定的地点都可能被监视,尤其是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是京城有名的“九曲巷”,巷道错综复杂,本地人都容易迷路。身后隐约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
果然被盯上了。
墨羽心中一凛,加快脚步。前方是个三岔口,他毫不犹豫选择了最窄的一条——那是条死胡同,但胡同尽头有棵老槐树,树后有处废弃的狗洞,通往隔壁染坊的后院。
这是他提前踩好的退路。
就在他即将抵达槐树时,身后传来破空声!
“嗖——!”
墨羽本能地侧身,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巷墙上,箭尾嗡嗡震颤。紧接着,三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扑来,手中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没有废话,直接下死手。
墨羽拔剑迎战。腿伤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险险避开第一刀,第二刀却划破了他的左臂。鲜血瞬间浸透衣袖,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不行,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他猛地后撤,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沈清弦给的,说是“关键时刻用”。他来不及多想,拔开塞子将药粉朝空中一撒!
白色的粉末在夜色中弥漫,三个黑衣人下意识屏息,动作一滞。
就这瞬间的停滞,墨羽已经翻身上了槐树。他记得沈清弦说过,这药粉遇到内力会加速扩散,且会让人暂时目眩。
果然,下方传来几声闷哼。墨羽趁机跳进染坊后院,落地时腿一软,险些跪倒。
“谁?”后院厢房里传来警觉的女声。
墨羽心中一紧,正要躲藏,房门却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举着油灯出来,见到满身是血的墨羽,先是一惊,随即看清他的脸。
“墨统领?”妇人压低声音,急忙上前搀扶,“快进来!”
墨羽被扶进屋,这才看清妇人面容——是染坊老板娘周娘子,也是听风阁在京城的暗桩之一。
“你怎么伤成这样?”周娘子迅速关上门,从柜子里取出药箱。
“被人盯上了。”墨羽咬牙忍痛,“周姐,这里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恐怕撑不了多久。”周娘子熟练地为他包扎伤口,“今天傍晚就有几拨人来打听,问有没有生面孔。我搪塞过去了,但他们肯定还会来查。”
她顿了顿,看向墨羽:“你要见的人,我已经联系上了。但那边说,现在见面太危险,让你先在这里养伤,等风声过去。”
“等不了。”墨羽摇头,“我身上有要紧的东西,必须尽快交出去。”
周娘子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那你写个信,我想办法递出去。但你得换个地方,我这里……”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官府查案!”
墨羽和周娘子同时脸色一变。来得太快了!
“从后窗走。”周娘子当机立断,推开后窗,“隔壁是绸缎庄的仓库,你从那边绕出去。记住,别走正街,走屋顶。”
墨羽点头,正要翻窗,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周姐,这个你保管好。若我出事,想办法送到墨韵斋张掌柜手里,就说‘江南的鱼已经上岸’。”
“你……”周娘子接过油布包,眼眶微红,“小心。”
墨羽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周娘子迅速关上窗,将油布包藏进灶台的暗格,这才整理好衣衫去开门。
门外站着四个衙役打扮的人,但周娘子一眼就看出不对——衙役的腰牌是真的,但站姿和眼神不像官府的人。
“官爷,这么晚了什么事啊?”她赔着笑问。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眼睛扫过院子:“有人举报,说你这儿藏了逃犯。”
“哎哟,官爷说笑了,我一个小本生意人,哪敢藏逃犯啊。”周娘子让开身,“要不您进来搜搜?”
大汉使了个眼色,两个手下进屋搜查。片刻后出来,摇摇头。
“打扰了。”大汉拱拱手,带人离开。
周娘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狂跳。她知道,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墨羽……能逃掉吗?
同一时辰,江南金陵,安王府别院书房。
烛火通明,映照着萧执凝重的脸。桌上摊着三封急报,一封比一封紧急。
第一封来自周岳:宁王在江南的私兵已经集结完毕,约八百人,正分成三队向金陵方向移动。最快的一队,明日午时就能抵达城外。
第二封来自顾清源:工坊附近出现陌生面孔,疑似盯梢。苏清影受惊后病情加重,怀安也发起低烧,工坊人心惶惶。
第三封来自云舒:安泰钱庄今日又有三个大户提取五万两,钱庄现银储备已降至危险线。更棘手的是,金陵知府派人传话,说要“例行检查”钱庄账目。
三线告急。
萧执揉了揉眉心,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本命精血的损耗还没恢复,连日的操劳让他的身体濒临极限。
“王爷,”云舒端着药碗进来,见他脸色苍白,担忧道,“您该休息了。”
“睡不着。”萧执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云舒,钱庄那边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挤兑速度,最多三天。”云舒如实汇报,“但若知府真来查账,恐怕连三天都撑不到。我们的账目虽然干净,但官府若要找茬,总能找出问题。”
萧执沉默。他明白云舒的意思。宁王在朝中经营二十年,江南官场大半都是他的人。真要查账,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让秦峰从瓷窑调三万两现银过来应急。”萧执做出决定,“另外,通知五味斋、煨暖阁,从明日起限量供应,就说原料短缺。把节省下来的资金转到钱庄。”
“那生意……”云舒迟疑。
“生意可以暂时亏损,钱庄不能倒。”萧执斩钉截铁,“钱庄是信誉,信誉倒了,整个产业都会受牵连。”
清弦教过他的:金融是产业的血液。血液断了,再强壮的身体也会死。
云舒点头记下:“还有工坊那边,顾清源问要不要停工?”
萧执想了想:“不能停。一旦停工,工人就会散去,再聚起来就难了。告诉顾清源,工坊照常运转,但加强警戒。另外……”他顿了顿,“让苏清影和孩子搬到别院来,这里安全些。”
“是。”云舒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云舒,”萧执看着她,这个跟随清弦多年的女子,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得力助手,“辛苦你了。”
云舒一愣,眼眶忽然红了:“王爷说哪里话,这都是云舒该做的。王妃待我恩重如山,我……”
“清弦若在,也会这么说。”萧执轻声道,“去吧,注意安全。”
云舒用力点头,转身离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萧执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的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星子稀疏地挂着。
清弦,你现在在做什么?京城是不是比江南更凶险?
他取出那枚玉扣,握在手心。玉扣温润,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忽然,玉扣微微发热,像是某种感应。
萧执心中一紧。清弦出事了?还是……她在想他?
他不知道,这种感应是双向的。此刻京城墨韵斋小院里,沈清弦也正握着另一枚玉扣,心中涌起莫名的悸动。
寅时初刻,京城墨韵斋后门被轻轻敲响。
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守夜的伙计急忙开门,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跌了进来。
“墨统领!”伙计惊呼。
张掌柜闻声赶来,见到墨羽的惨状,脸色大变:“快扶进来!叫周老!”
墨羽被扶进厢房时,已经半昏迷。周老迅速检查伤势:“左臂刀伤,伤口有毒。腿伤复发,失血过多。需要立刻清创解毒。”
沈清弦被惊醒,披衣赶来。见到墨羽的模样,她心中一沉:“周老,能救吗?”
“能,但需要时间。”周老已经开始准备药材,“王妃,您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沈清弦摇头,走到床边。墨羽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显然是中毒的迹象。她毫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滴灵蕴露,滴入周老准备的药汤中。
灵蕴露遇药即融,原本苦涩的药汤泛起淡淡清香。周老惊讶地看着药效瞬间提升,但识趣地没有多问。
药灌下去后,墨羽的呼吸渐渐平稳。周老开始处理伤口,沈清弦在一旁帮忙。
“匕首上有毒,是‘七日散’。”周老清理伤口时,神色凝重,“中毒者七日内会逐渐虚弱而死,表面看起来像是病故。这毒……宫里有。”
沈清弦眼神一冷。宫里有的毒,出现在追杀墨羽的人手上,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时辰后,墨羽终于醒了。见到沈清弦,他挣扎着要起身:“王妃……”
“别动。”沈清弦按住他,“怎么样?能说话吗?”
墨羽点头,声音嘶哑:“证据……在我怀里。”
沈清弦从他贴身的内衫夹层中取出油布包。包裹得很严实,用蜡封着。她小心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密信、账册,还有几份口供。
她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