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本该是蝉鸣聒噪、绿荫浓郁的时节,可坐在慈宁宫暖阁里的皇帝萧天宸,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云,比那午后的闷雷还要沉郁几分。
他刚向太后详细禀报了苏州府赈灾的后续。说到洪水退去,百姓得到安置,疫病得以控制,流离失所的人们开始重建家园时,他紧蹙的眉头曾短暂地舒展过,语气中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母后放心,天澈和景邦他们做得极好,不日便可凯旋回京。此次苏州府能转危为安,将士用命,医者仁心,尤其是景曦那本《灾后防疫要略》,堪称定鼎之功。百姓们如今对朝廷感恩戴德,口中念着的都是皇恩浩荡。”萧天宸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试图润泽那因连日操劳而有些干涩的喉咙。
太后捻动着手中的佛珠,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阿弥陀佛,真是祖宗保佑,社稷之福。皇帝处理得当,阿澈和景邦他们也辛苦了,还有景曦那孩子,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拿出救命的法子。只是……”她顿了顿,敏锐地捕捉到了儿子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焦虑,“皇帝,哀家看你眉宇不展,可是还有烦忧?莫非南方灾后还有棘手之事?”
萧天宸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这叹息却沉重得仿佛能压垮殿内沉香木的几案。他挥退了左右侍立的宫人,暖阁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母后明鉴。苏州府之困已解,百姓能得安居,儿臣心甚慰。然而……”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声音低沉了下去,“然而,户部昨日呈上的最新国库奏报,却让儿臣……夜不能寐。”
他抬起眼,目光中充满了身为帝王的巨大压力与无奈:“母后可知,为了推行那‘医社互助金’,覆盖京城乃至逐步向周边州府扩展,前期投入何其巨大?建立医学堂,培养医师,补贴药价,维持义诊……每一项都是真金白银。此次苏州府赈灾,调拨的粮草、药材、银钱,更是如同流水一般。虽说都是为了黎民百姓,儿臣绝不后悔,可这国库……国库的存银,相较于年初,已然削减了将近三分之一啊!”
他的语气愈发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分之一的存银!这才大半年光景!如今边境虽定,但朔云府初设,需要持续投入安抚、屯田;各地官员俸禄、军队粮饷乃国之根本,不能有丝毫短缺;眼看秋天将至,北方各州府的防灾储备亦需提前筹备……桩桩件件,哪一样不需要钱?户部尚书那老脸,都快皱成苦瓜了,整日在朕面前念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萧天宸站起身,在暖阁内踱了几步,明黄色的龙袍也掩不住他身形中透出的那份焦灼:“朕知道,钱花在了刀刃上,花给了百姓,是值得的。看到百姓能因‘医社互助金’看得起病,因朝廷赈灾而活命,朕心里比什么都高兴。可这国库……它就像是破了底的囊橐(tuó),只出不进,或者说是出的远大于进的。长此以往,莫说再有天灾人祸,便是维持朝廷正常运转,支撑各项利国利民的举措,恐怕都要捉襟见肘,力不从心。朕……朕有时深夜独坐,思及此处,便觉心惊不已,仿佛坐在一座看似辉煌,地基却在悄然流失的宫殿之上。”
他重新坐回太后身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恼与寻求依靠的脆弱:“母后,儿臣并非吝啬之君,也深知藏富于民的道理。可国之储蓄,关系社稷安稳,百姓长远之福。如今这局面,开源节流,谈何容易?加赋于民,无异于饮鸩止渴,刚经历水患的百姓承受不起,朕也决不允许!裁撤官员,削减军费,更是动摇国本之举。儿臣……儿臣实在是苦无良策,心中烦闷难当啊!”
太后静静地听着,手中的佛珠早已停止了转动。她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如今被这“钱”字难题困扰得消瘦了几分,心疼不已。她深知皇帝的性子,若非真的到了为难之处,绝不会在她面前如此吐露心声。
“皇帝……”太后轻轻唤了一声,伸出手,慈爱地拍了拍萧天宸的手背,“你的难处,哀家都明白。你是一心为民的好皇帝,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她沉吟片刻,浑浊却依旧睿智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一丝光芒,“这开源节流,确实是千古难题。寻常的朝臣,怕是也难以跳出固有的框框,提出真正行之有效又利国利民的法子。”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而充满期待:“不过,皇帝,你难道忘了?我们身边,不就有一个常常能想出非同寻常、却又极为有效点子的‘福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