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玻璃(七)(1 / 2)

工学院那方与世隔绝的秘密院落里,日子在炉火不歇的舔舐与烟尘无尽的缭绕中,悄然碾过了近半个月的光阴。

时光的流逝在这里失去了清晰的刻度,唯有用地上越积越厚的炭灰、墙角越堆越高的废弃试件,才能丈量出晨昏的交替。

杨景曦、萧天澈、沈砚三人已将此处当作了第二个家,衣袍常染尘灰,眉宇间锁着同样的焦灼与专注。而郑学礼与四位核心工匠,并几位签了死契、沉默可靠的学徒,更是彻底扎在了这方寸之地。

砖石垒起的简易炉灶日夜吐着灼热的焰舌,映得人影在墙上晃动不休;叮当的敲打声、低促的商讨声、偶尔爆出的短促欢呼或更长久的叹息,交织成这片院落唯一的韵律。

困极了,便和衣在堆着草席的角落蜷一会儿;饿了,就着凉水啃几口硬饼。所有人的眼睛都布满了血丝,可那眼底深处摇曳的火光,却比炉中的炭火更为灼亮,燃着近乎执拗的期望,在一次次“成了”的萌芽与“差了”的破灭间循环往复,不肯熄灭。

失败,是这段日子最主要的基调。

第二炉,熔融了,却过于黏稠,无法成型,冷却后布满裂纹。

第三炉,尝试吹制,料液要么过早凝固,要么流动性太强,一吹即破。

第四炉、第五炉……炉膛内的火焰见证了无数次的投料、熔化、尝试、失败、清理、再投料。

堆积的废料渣滓越来越多,工匠们眼中布满血丝,手掌被高温和工具磨出水泡,结痂,再磨破。沈砚源源不断送来的各色原料在快速消耗,账簿上的数字让这位富商也暗自心惊,但他咬牙坚持,目光始终盯着那尚未出现的“透明奇迹”。

杨景曦的压力最大。她提供的只是方向和框架,具体的配比、温度控制、成型时机,完全依赖于工匠们一次次的试错与调整。她与李石砚、周铁火反复研讨,分析每一次失败残渣的状态;与王巧手、赵百炼琢磨吹管的角度、力度和模具的改良。

焦虑、疲惫、自我怀疑时时侵袭,但每当看到萧天澈沉稳鼓励的目光,看到工匠们尽管沮丧却从未熄灭的专注眼神,她又会重新燃起斗志。

转折,发生在一个霜露浓重的清晨。

经过又一次彻夜的调整,略微增加了纯碱比例以降低熔点,调整了硝石的用量以求更好的澄清,并将炉温控制在一个更精确的区间,新的一炉料液正在坩埚中翻滚。这一次,料液呈现出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更为均匀明亮的橙红色,流动性似乎也恰到好处。

周铁火紧盯着炉火和料液,嘶哑着嗓子喊道:“火候到了!料子成了!”

王巧手早已准备好特制的长吹管,闻言深吸一口气,在赵百炼的辅助下,将吹管一端小心地探入坩埚,蘸取了一团炽热粘稠的玻璃液。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目光死死追随着那团红光。王巧手的手极稳,他将料团移到预热过的铁板上,开始一边均匀旋转吹管,一边用另一根工具进行初步塑形。料团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逐渐膨胀,变得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