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太后和皇后的明确支持,杨景曦心中大定。皇后欧阳婉音深知此事牵涉甚广,不宜拖延,便以中宫之名,召礼部尚书韩仁礼及翰林院掌院学士孔惟清至凤仪宫偏殿议事,杨景曦自然在侧。
偏殿内,气氛肃穆。皇后端坐主位,气度雍容。杨景曦坐在下首。当韩尚书与孔学士听闻皇后召见竟是为了商议设立“女子学院”时,两人脸上的惊愕几乎难以掩饰,若非面对的是皇后,恐怕早已失态惊呼。
“娘娘……此事,此事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礼部尚书韩仁礼,年近六旬,是朝中有名的理学大家,最重礼教纲常,闻言白须微颤,率先出列,躬身道,“《礼记》有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女子之教,在于闺门之内,习女德、工容言,以相夫教子为本分。设立学院,公然授业,令女子与男子一般习读经史、钻研百工,甚或涉足商贾医道,这……这岂非牝鸡司晨,淆乱阴阳,有悖圣人教化、祖宗成法?恐惹天下士林非议,人心动荡啊!” 他的反对激烈而直接,代表了朝中最根深蒂固的保守势力。
翰林院掌院孔惟清,虽较杜威年轻些,亦是清流领袖,他眉头紧锁,沉吟道:“娘娘,韩尚书所言虽直,却非无理。女子无才便是德,乃千年古训。贸然开此先例,确需慎之又慎。且女子心性柔弱,易为外物所惑,若令其接触过多外务杂学,恐失贞静本性,于家于国,未必是福。” 他的反对相对委婉,但立场同样鲜明。
皇后欧阳婉音早有预料,神色不变,凤眸平静地扫过二人,缓缓开口:“韩尚书,孔学士,二位所言,皆是持重之论。然,时移世易,岂可一味泥古?本宫且问二位,我朝护国公主,医术通神,防疫活民,献策充盈国库,献粮救活百姓,今又研制玻璃利国,其才其德,可能以‘无才’论之?可能因她是女子,便谓其作为‘有悖纲常’?”
韩仁礼和孔惟清顿时语塞。杨景曦的功绩摆在那里,谁能否认?拿古训来套她,显然苍白无力。
杨景曦此时起身,对着两位重臣微微一福,语气平和却坚定:“韩大人,孔大人,本宫年少识浅,不敢与古圣先贤比肩。然,本宫以为,圣人之教,旨在使人明理向善,各安其位,各尽其才。昔年女子不得入学,是因条件所限,教化未及。如今我朝渐富,文教日兴,难道另一半人口的才智,就该因其身为女子而永远埋没吗?”
她转向皇后,也是说给两位大臣听:“娘娘,二位大人,臣提议设女子学院,绝非要女子弃家舍业,与男子争锋。而是因材施教,各取所长。譬如医科,女子为女眷、孩童诊治,更为便(biàn)宜,亦能解民间缺医少药之苦;工科之纺织、刺绣、精细器物处理,女子天性巧慧,或能更胜一筹;商科算学,可助女子理家,乃至辅助父兄经营;文理科启蒙,可令女子知书达理,更好教养子女,正所谓‘闺阃乃圣贤所出之地,母教为天下太平之源’。此非乱序,实为固本。”
她顿了顿,又抛出一个更具说服力的理由:“且,如今‘医社互助金’推行,急需大量可靠医者,女医士培养正可缓解此需。玻璃等新工技产出,后期雕琢、销售、乃至海外贸易中与番邦女眷打交道,亦需心思细密、通晓文理技艺之女子。此乃顺应国家发展之需,开发另一重人力之源。”
韩仁礼仍欲反驳:“纵有微用,然礼法大防……”
皇后欧阳婉音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韩尚书,礼法大防,在于正人心,淳风俗。若女子因明理而更贤,因有技而更立,能助夫君,育良才,甚至如医者般直接济世活人,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正人心,淳风俗’?莫非让女子愚昧无知,困守愁城,方合礼法?”
她目光扫过二人,继续道:“皇上已准此事。召二位前来,非议可行与否,乃是议如何行之稳妥,如何定章程,既能开女子向学之门,授其实用之技,启其向善之心,又能立规矩,明界限,不使生出流弊,不悖大体伦常。二位皆是朝廷栋梁,学养深厚,当思如何成此利国利民之善举,而非固守成见,阻挠新政。”
皇后这番话,既表明了皇帝的决心和此事已定的性质,又给了两位重臣台阶和新的任务——不是讨论“办不办”,而是商量“怎么办好”。
同时,将问题从“是否违背礼法”巧妙引向了“如何在不违背大体伦常的前提下办好”,堵住了他们继续在原则上纠缠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