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宫宴的热闹与喧嚣渐渐散去,新年伊始,杨府内却迎来了一场关乎个人前程的、平静却深刻的家庭谈话。主角是杨景钧。
这日午后,难得府中男丁大多休沐在家,杨老爷子、杨老太太、杨父杨母,以及杨景凯、杨景钧和杨景曦,都聚在杨府正厅暖阁里,品茶闲话,享受年节里难得的团聚时光。
气氛原本轻松融洽,直到杨景钧放下茶盏,站起身,对着长辈们深深一揖,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三哥,曦儿,”他声音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眼神却颇为坚定,“我有一件思虑已久的事,想趁今日家人都在,禀明大家,望长辈们准许。”
众人见他如此正式,都收敛了笑容,望向他。杨老爷子微微颔首:“钧儿,何事如此郑重?但说无妨。”
杨景钧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家人关切的脸庞,缓缓说道:“孙儿……孙儿想弃文从商,不再继续攻读学业,转而学习经商之道。”
“什么?”杨景凯最先惊呼出声,他与杨景钧是双胞胎,两人青阳书院刻苦攻读,目标直指未来的乡试、会试,听闻杨景钧竟要放弃科举之路,顿时皱紧了眉头,“景钧,你糊涂了?好好的书不读,为何想着去经商?可是在书院遇到了难处?或是听了他人的什么闲言碎语?”
杨老爷子、杨老太太和杨父杨母虽未立刻出声反对,但脸上也露出了惊讶和不解的神色,显然这个决定出乎他们的意料。唯有杨景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安静地等待着杨景钧的下文。
杨景钧对杨景凯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显然对此反应早有准备。他看向杨老爷子,语气诚恳而坦率:“祖父,孙儿并非一时冲动,也非畏难。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孙儿在青阳书院苦读这些日子,日夜不辍,反复思量自身,才越发看清了自己的‘登云梯’。”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整理语言,也像是在剖析自己:“孙儿自知并非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之才。这些年来,能考取秀才,已是勤勉加上几分运气。在书院中,与同窗相比,孙儿读书不可谓不勤奋,常常挑灯夜读至三更,文章策论也尽力揣摩,然而……进展缓慢,时常感到力不从心。先生也曾委婉提点,说孙儿治学扎实,但灵性稍欠,于经义微言大义、诗词机巧灵变之处,难以臻至化境。”
他的声音里没有自怨自艾,只有一种冷静的自我认知:“孙儿私下估算过,以我的资质和当下的进境,再苦读数年,或许……或许有机会搏一个举人功名,这已是极限,且需极大的运气。至于进士及第,金榜题名,孙儿扪心自问,实非我所能企及。既知前途有限,何苦将大好年华,尽数耗费在一条明知难以走通的窄路上,虚掷光阴?”
这番话,说得坦荡而清醒,让原本想要劝说的杨景凯一时语塞。他深知弟弟平日用功,若连景钧自己都如此判断,恐怕确有几分道理。
杨景钧继续说道:“弃举业,并非怠惰或逃避。孙儿观察思虑已久。如今我朝在皇上治下,风气渐开,百工振兴,商路拓展。二哥在朔云府参与互市,见识广博;曦儿更是以奇思妙想,开设拍卖充盈国库,研制玻璃利国利民,与沈三哥合作无间,皆证明了‘商’,同样可以经世济民,实现抱负,甚至创造巨大的价值。”
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那是找到新方向的光芒:“孙儿虽不善吟诗作对,钻研深奥经义,但对数字颇为敏感,也喜观察市井百态,对货物流通、钱财往来之事,自觉比面对经书策论更有兴趣,也更能理解。与其在不擅长的路上蹉跎,不如转向自己可能更有所为的领域。
学习经商,并非只为逐利。若能如曦儿、如沈三哥那般,通晓货殖,运作得当,不仅可以安身立命,支撑门户,或许也能像他们一样,开辟财源,惠及他人,甚至……在未来,若能参与朝廷特许的对外贸易,或经营关乎民生的产业,也未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报效家国。”
他说完,再次躬身:“孙儿知道,此决定或许有违长辈们最初的期望,也可能惹来外界非议。但孙儿思前想后,这或许是更适合孙儿的路。恳请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准允孙儿一试。孙儿定当谨言慎行,刻苦学习,绝不辱没杨家门风。”
厅内一片寂静。杨景钧的自我剖析清晰透彻,理由充分,既承认了自身局限,又展现了新的志向和规划,并非盲目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