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连接时,我吐了。
不是生理排斥,是信息过载。树网不是互联网,它不是传递信息,是传递体验。一瞬间,我感受到了:
· 小雨死前的溃烂疼痛(涅盘计划)
· 彭洁丈夫瘫痪后的绝望(掩盖罪行)
· 林晓月分娩时的剧痛与恐惧(夺子计划)
· 还有成千上万我甚至不记得名字的受害者,他们的痛苦、愤怒、不甘
像一条河,全部冲进我的脑子。
我挣扎着断开连接,但已经晚了。那些体验像病毒一样驻留。现在我每天晚上都会‘成为’某个受害者,在梦里经历他们的人生终结。
这就是报应吗? 如果是,那我承认:树网比任何监狱都更擅长惩罚。”
“监狱监控日志”
日期: 2036年9月3日,凌晨2:17
事件: 赵永昌在牢房尖叫醒来,声称“变成了一名非洲基因药物试验的儿童,在高烧中死去”。生理监测显示:他的心率、体温、神经放电模式与非洲某种地方病高热死亡案例高度相似,尽管他从未接触过该病例。
备注: 树网连接导致的“体验记忆移植”现象正在研究中,可能涉及量子纠缠层面的意识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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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层文本:手写原稿的边注”
(扫描显示,赵永昌在打印稿边缘用颤抖的手写满了小字)
边注1(第5页边缘)
“他们在监控我写什么。李正那小子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看得见镜子后面的摄像头。无所谓,反正这些话本来就要公开。但有些事,我不会写进去。”
比如: GS系列的真正投资人是我,不是丁守诚。李卫国那个理想主义者,以为自己在创造‘基因镜像锚点’,实际是我在资助他,目的是测试基因共振武器化可能。如果24个GS同时激活,能不能让特定基因谱系的人群集体精神崩溃?这个实验,至今还在某个海外实验室悄悄进行。苏晨(GS-01)找到其他GS时,会触发什么?我不知道,有点期待。”
边注2(第31页底部)
“林晓月死的那天,其实我就在三公里外的指挥车里。监控画面里,她抱着婴儿在雨中奔跑,摔倒了,用身体护住孩子。追捕者围上去时,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她知道我在看。
她没说话,但口型是:‘你会下地狱。’
我笑了,当时笑了。现在在监狱里,那个口型每晚在我眼前重复。地狱?我就在地狱里,而且是我亲手建造的。”
边注3(第62页夹缝)
“脑癌不是意外。是我二十年前给自己注射的第一代基因延寿制剂的副作用。真讽刺:我贩卖‘完美生命’,却死于自己制造的缺陷。
医生说我还有三个月。够写完这本东西,也够……最后一步棋。
树网的连接让我发现一件事:我的意识碎片已经开始在树网里‘污染’某些节点。就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如果我彻底死了,这些碎片会怎样?会不会成为树网里永远的‘病毒记忆’,感染每个连接者?
也许,这才是我真正的遗产: 不是金钱,不是公司,而是一种恶意的存在方式,在人类共生的神经网络里永生。
想到这里,我居然感到一丝……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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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层文本:树网对忏悔录的实时分析”
(全球树网伦理监督AI自动生成报告)
报告摘要:
文档名: ZYfessional-2036
分析结论:
1. 真实性: 87%。但关键章节(GS系列、临终计划)存在明显隐瞒与误导。
2. 心理状态: 作者处于“晚期反社会人格+新兴罪疚感”的激烈冲突中。树网连接确实引发了一定程度的共情能力复苏,但作者同时试图利用此过程进行死后影响力布局。
3. 危险等级: (最高)
· 作者意识碎片已检测到在树网浅层扩散。
· 文内至少埋设了三个“记忆触发陷阱”:特定关键词(如“涅盘”“小雨”)可能引发连接者短暂体验赵永昌的罪疚记忆。
· 疑似与外部残余势力通过树网加密层通信(证据不足但概率>65%)。
4. 建议:
· 立即终止赵永昌的树网连接权限。
· 对其牢房进行全频段信号屏蔽。
· 但—— 以上措施可能已太晚。他的意识污染可能无法彻底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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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最后一次审讯”
日期: 2036年9月15日
地点: 监狱探望室(隔音玻璃分隔)
参与者: 赵永昌(囚犯)、庄严(特别探视者)、林光(远程树网接入)
“对话记录节选”
庄严: “我看了你的忏悔录。”
赵永昌(微笑): “感动吗,庄医生?”
庄严: “恶心。但有用。至少我们知道GS系列还有其他23个。”
赵永昌: “你会去找他们吗?”
庄严: “会。但不是为了你的武器化实验。”
赵永昌: “真高尚。但你知道吗?我羡慕你。你一辈子相信有个东西叫‘对错’。而我16岁之后就只相信‘强弱’。”
(沉默)
赵永昌: “林光,你在听吗?”
林光(通过扬声器,声音平静): “我在。”
赵永昌: “你妈妈……她最后那句话,口型真是‘你会下地狱’吗?还是我眼花了?”
林光: “我通过树网回溯了现场数据。她说的其实是:‘放过我的孩子。’”
赵永昌(愣住,长时间沉默): “…是吗。那更好。至少她到死……想的不是我。”
(咳嗽,咳出血)
赵永昌: “庄医生,我快死了。脑癌,晚期。树网医生说我脑子里的肿瘤形状……像一棵发黑的树。真他妈诗意。”
庄严: “你需要医疗——”
赵永昌: “不。我要留着它。让这棵黑色的树,在我脑子里长到最后一刻。这是我应得的。”
庄严: “…还有什么想说的?”
赵永昌(看向摄像头,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林光): “孩子,你血液里有我的罪,也有你妈妈的善。选哪个,看你了。”
林光: “我两个都不选。我要走第三条路。”
赵永昌(笑,咳血): “好。那才像话。”
“探视结束前”
赵永昌突然压低声音,仅用口型对庄严说(未录音):
“小心树网的……记忆起义……”
庄严皱眉,未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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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忏悔录出版日”
时间: 2036年10月1日
事件: 《罪与罚的基因》全球同步出版,纸质版与树网记忆包双重发行。
首日下载量: 2.3亿次。
全球舆论反应两极:
· 支持者:这是基因时代的《罪与罚》,警示后人。
· 反对者:这是在给罪犯立传,美化恶行。
· 受害者家属集体声明:“我们不需要他的忏悔,只需要他从未存在。”
特殊现象:
超过1700万名树网用户在阅读后报告“短暂的身份混淆感”,梦见自己成为赵永昌,经历其罪恶时刻。树网管理署紧急发布补丁,屏蔽部分章节的沉浸式记忆传输。
而在监狱医院,赵永昌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
脑瘤压迫视觉中枢,他已经看不见了。
但树网连接还保留着——这是他坚持的最后一件事。
在他黑暗的视野里,此刻正浮现着无数光点:
那是全球正在阅读他忏悔录的人,他们的意识如繁星闪烁。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像在笑。
监控仪显示,他的生命体征正在平稳下滑。
但他的脑电波,却出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复杂的、近乎……愉悦的波动。
树网深处,某个新生的、黑暗的节点,正在缓慢脉动。
忏悔结束了。
但污染,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