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你听我说。”
“嗯。”
“我做了六千台手术。每一台手术前,患者家属都会问我:医生,能保证成功吗?”
“我说:不能保证。但我会尽我所能。”
他顿了顿。
“你们立法也是这样。不能保证完美。但你们可以保证——尽力了。”
苏明没有说话。
窗外,日内瓦的夜空看不见星星。
但他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一颗叫旅者-7的星星在旋转。
那颗星上,装着九千万年前某个文明写给他的一封信。
信里说:
“我们不知道你们是谁。但我们知道你们会问和我们一样的问题。”
苏明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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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凌晨的修改”
新纪元四年,树之纪第1494日,04:17。
苏明坐在酒店书桌前,台灯亮着。
面前是《新纪元基因权法案》修订草案的电子稿。
第三章第七条,已经被他删掉重写了七遍。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第八稿:
“第三章第七条:任何自然出生的生命体,无论其基因表达形态如何,均享有完全人格权。其身份证明中不得标注任何可能构成歧视的生物特征。
前款所称‘自然出生的生命体’,包括但不限于:碳基人类、嵌合体、克隆体、以及从冷冻胚胎解冻培育的非自然出生者。
本条之立法精神,源于一个基本认知:生命不是被定义的,生命是自我命名的。
法律的任务,不是给生命贴标签,是保护每一个生命,在它决定自己叫什么名字之前,不受伤害。
——谨以此条,献给EM-1985-046号胚胎。它在液氮里等了三十九年,终于等到了被允许成为一个人的机会。
以及EM-1985-047号胚胎,也就是陈小北。他教会我们:一个人最重要的名字,不是写在出生证上的那个,是他自己选的那个。
以及所有还没有名字的、正在等待的生命。
你们等得太久了。
对不起。
现在,你们可以出来了。
光已经亮了。
——苏明,2055年1月17日凌晨,于日内瓦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窗外,天色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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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幕:表决”
新纪元四年,树之纪第1583日,14:00。
九十天过去了。
日内瓦审议大厅里,一百九十七个国家的代表同时起立。
主席的声音通过树网传遍全球:
“《新纪元基因权法案》修订草案,第三章第七条,嵌合体人权条款——现在表决。”
电子屏上,数字开始跳动。
赞成:143票。
反对:37票。
弃权:17票。
主席敲击法槌:
“通过。”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嵌合体代表黎光站在座位上,荧光纹路明亮如昼。
碳基人类代表灰西装男人走过来,向她伸出手。
“黎女士,我依然不认同你的立场。但我尊重表决结果。”
黎光握住他的手。
“谢谢你。虽然你错了。”
灰西装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旁听席上,陈小北握着那张发黄的胚胎保存协议复印件,眼眶发红。
苏茗坐在他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小北,你爸爸妈妈听到了。”
陈小北点头。
“嗯。”
苏明站在起草委员会席位前,看着电子屏上那行字:
“法案通过。即刻生效。”
他想起凌晨四点写下的那行字。
“你们等得太久了。对不起。”
现在,对不起变成了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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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液氮罐前的等待”
新纪元四年,树之纪第1584日,09:00。
江东大学附属医院,生殖医学中心地下二层。
苏明站在液氮罐前。
三十九年前,李卫国在这里贴了一张便签:
“此罐内含活体胚胎。任何情况下不得销毁。”
三十九年后,便签还在,字迹已经模糊。
但罐子里的胚胎还在呼吸。
苏明伸出手,触碰罐体。
冰冷的金属,像三十九年的时间。
“046号,”他轻声说,“你可以醒了。”
罐子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那枚胚胎的生物电信号微微增强了一点。
0.03%。
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谢谢”。
苏明收回手。
他转身,走向门口。
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罐子还在那里。
便签还在那里。
三十九年的等待,终于结束了。
他轻声说:
“晚安。不,早安。”
然后走进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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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树网永久存储·法案全文摘要”
“新纪元基因权法案(修订草案)”
通过时间: 新纪元四年,树之纪第1583日
核心条款:
第一条 任何生命体,无论其基因表达形态,自出生之日起即享有完全人格权。
第二条 前款所称“出生”,包括自然分娩、剖宫产、冷冻胚胎解冻培育、克隆体分离等一切使生命体脱离人工载体、独立存活的生物过程。
第三条 任何人的身份证明中,不得标注其基因编辑状态、嵌合状态、克隆来源等信息。任何基于上述信息的歧视行为,均属违法。
第四条 嵌合体、克隆体、冷冻胚胎解冻培育者,享有与碳基人类完全相同的婚姻权、生育权、继承权、医疗自主权。
第五条 任何未解冻的冷冻胚胎,其法律地位为“潜在生命体”。未经基因伦理委员会批准,任何机构或个人不得擅自销毁。
艾克亚附注: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法律承认“生命”的形态可以不同,但“权利”的起点必须相同。
检索关键词已添加:法案博弈、嵌合体人权、法律黎明。
最后一行的空白处,有一行手写体的荧光小字,是艾克亚加上的:
苏明在凌晨四点写下的那句话,没有被写进法案。
但它在树网里。
在每一个等待被解冻的胚胎的呼吸里。
在每一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孩子心里。
在每一个终于敢说“我是我”的人的眼睛里。
那句话是:
“你们等得太久了。对不起。”
现在,光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