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
她说:“苏医生,我床底下有七个箱子。等我走了,你来看看。”
我说:“好。”
她说:“别哭。”
我说:“好。”
她说:“六十二个名字,够吗?”
我说:“够。”
她笑了。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笑。
后来我去她的公寓,打开那七个箱子。
里面是六十年的日记。
从1963年到2043年。
从十八岁到八十岁。
从圆珠笔到碳素墨水。
从“那个年轻男人叫什么名字”到“六十二个名字,够吗”。
我站在那些箱子前,站了很久。
我没有哭。
因为我答应过她。
但我心里一直在说一句话:
“彭护士长,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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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幕:第六十八章·那口井”
“苏茗之书·第六十八章”
我母亲周惠君1992年去世,死的时候六十二岁。
她生前最喜欢的事是种花。后院里种满了月季、茉莉、栀子花。她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些花。
后院还有一口井。
小时候,她不许我靠近那口井,说危险。
但我偷偷趴着看过。
井水很深,深不见底。只能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浮在水面上,像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母亲死后,那口井被封住了。
2055年,我请人来撬开水泥板。
井水还在。
六十三年了,居然没有干涸。
我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井水里有一个女人。六十六岁,头发灰白,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但在她倒影的旁边,还有另一个影子。
很淡,但轮廓清晰——年轻的女人,三十出头,穿着旧式白大褂。
我母亲。
我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我说:“妈,我写了一本书。”
影子没有说话。
但井水泛起一圈涟漪。
像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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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幕:第九十三章·最后一个问题”
“苏茗之书·第九十三章”
这本书写到最后,我想起一个问题。
彭洁问过:“六十二个名字,够吗?”
当时我说“够”。
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因为六十二个名字,后来变成了四十七万个。
四十七万个名字,每一个都值得被记住。
那四十七万个之后呢?
还会有四十七万个。
还会有四十七万个的四十七万个。
永远不会有尽头。
所以那个问题,其实没有答案。
但彭洁不需要答案。
她只需要问。
问出来,就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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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幕:首发式”
新纪元十六年,树之纪第5840日,14:00。
地点: 江东市图书馆·报告厅
苏茗坐在轮椅上,被推到讲台前。
九十三岁,头发全白,眼神依然明亮。
台下坐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轻人,有孩子。
陈念坐在第一排,二十五岁,眼眶红红的。
丁晓坐在她旁边。
周念坐在另一边。
还有无数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苏茗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叫苏茗。我是一个儿科医生。”
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雷动。
苏茗没有笑。
她只是继续说:
“这本书,我写了十五年。”
“十五年里,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这本书会有人读吗?”
“现在我知道了。”
她看着台下那些人。
“会。”
“谢谢你们。”
她低下头。
光尘从窗外飘进来,落在那本书上,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那些人的肩上。
首发式结束后,陈念推着她走出图书馆。
阳光照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里,那颗叫旅者-7的星星还在旋转。
“庄,”她轻声说,“书出来了。”
星星没有回答。
但它亮了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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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幕:最后一个读者”
新纪元十六年,树之纪第5847日,23:47。
地点: 阳光养老院·203室
苏茗躺在床上。
那本书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那棵发光树的叶子轻轻摇曳。
光尘飘进来,落在那本书上,落在她的手上。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
那片光尘在她掌心亮着。
“庄,”她轻声说,“我累了。”
窗外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他在。
“我睡了。”
她闭上眼睛。
光尘从她掌心飘起,飘向窗外,飘向那棵发光的树,飘向夜空。
飘向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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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苏茗之书·最后一页”
“树网永久存储·SU-MING-BOOK-ETERNAL”
存储编号: SM-BOOK-001
存入时间: 新纪元十六年,树之纪第5847日,23:47
事件: 苏茗去世,《我看见的——一个儿科医生的世纪告白》成为其遗作
苏茗享年: 九十三岁
去世时手中之物: 一片发光树的叶子
最后一句话: “我睡了。”
艾克亚最终附注:
苏茗的书,最后一页是这样写的:
“如果有人问我,这辈子最骄傲的是什么?
我会说:不是那本书。不是那些荣誉。不是那些数字。
是我记住了那些名字。
周惠君。
庄严。
林晓月。
林初雪。
陈小北。
彭洁。
马国权。
李卫国。
丁守诚。
赵永昌。
HP-01到HP-62。
还有所有我没能记住名字的人。
我记住了他们。
这就够了。”
彭洁问:“六十二个名字,够吗?”
苏茗答:“够。”
现在,她带着这个答案,去找彭洁了。
她们会在那棵树下见面。
那棵树,还会发光。
一直发光。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