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了一个下午,终于找到那棵银杏树。
第七棵。
银杏叶正黄,落了一地。
他蹲下来,把带来的东西放在青石上。
一张照片。王芳的。
一封信。他写的。
一杯酒。老家带来的。
他看着溪水。
溪水很清,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
他轻声开口。
“妈。”
声音很轻,被溪水声盖住大半。
“我叫苏念。念书的念。”
“这个名字是苏茗医生起的。她说,念,就是记住的意思。”
他顿了顿。
“我记住了。记住您签的那份协议。记住您在图书馆工作的那些年。记住您死的时候,我才冻了七年。”
溪水哗哗地流。
“我今年二十五岁了。法律上成年了。”
“我当了律师。专门帮那些和我一样的人。”
“那些被冻过的人。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那些在法庭上被问‘你到底是什么’的人。”
他看着溪水里的倒影。
自己的脸,二十五岁,年轻,干净。
旁边,还有一个淡淡的影子。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扎着马尾。
她在笑。
苏念的眼泪流了下来。
“妈,您看见了吗?”
溪水里的影子点了点头。
然后慢慢消失。
苏念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夕阳照在溪水上,把水面染成金色。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溪水。
“妈,我走了。”
“还会来的。”
他转身,走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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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幕:成年仪式】
19:00。
苏念回到苏茗家。
客厅里,坐着十几个人。
苏茗,八十八岁。
陈念,六十六岁。
周念,七十岁。
丁晓,一百零二岁,坐在轮椅上。
庄念,三十一岁,庄严的克隆体。
还有几个更年轻的,他叫不出名字,但知道都是亲戚。
桌上摆满了菜。
最中间是一大碗小米粥,加红枣,加枸杞。
苏茗站起来。
“今天,苏念成年了。”
她看着那个年轻人。
“二十五年前,我在液氮罐前站了很久。”
“我问自己:让它活吗?”
“我让自己回答:让它活。”
她顿了顿。
“今天,我想问在座的人:你们觉得,我选对了吗?”
陈念第一个站起来。
“对了。”
周念第二个。
“对了。”
丁晓在轮椅上,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对了。”
庄念站起来。
“对了。”
其他人陆续站起来。
“对了。”
“对了。”
“对了。”
苏念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走到苏茗面前。
“姐。”
苏茗看着他。
“嗯。”
“谢谢你。”
苏茗笑了。
“谢什么?”
苏念指着那碗小米粥。
“谢这个。”
苏茗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来,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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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幕:树下的对话】
23:47。
苏念一个人坐在那棵老树下。
一百二十六年了,这棵树还在发光。
光尘从树上飘落,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右手无名指那圈荧光纹路上。
那圈纹路和光尘一起闪烁。
像是在对话。
他把掌心贴在树干上。
闭上眼睛。
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
“你在吗?”
树没有回答。
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是心里听见。
“在。”
他愣住了。
那是王芳的声音。
“妈?”
“嗯。”
苏念的眼泪流了下来。
“您……一直在这儿?”
“一直。”
“为什么?”
“等你。”
苏念低下头。
“我来了。”
“我知道。”
“您看见我了吗?”
“看见了。”
“您……满意吗?”
树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满意。”
苏念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光尘飘落。
落在他的泪痕上。
像是在说: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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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幕:永远的时间之环】
【树网永久存储·EMBRYO-ADULT-ETERNAL】
存储编号: EA-001
存入时间: 新纪元三十一年,树之纪第日,23:47
事件: 苏念成年日·完成与母亲王芳的树网对话
人物: 苏念(EM-1985-046),二十五岁,基因法专家
特殊标记: 右手无名指荧光纹路“时间之环”,象征三十九年液氮沉睡
成年日行程:
· 凌晨4:47自然醒来
· 早晨与苏茗喝粥
· 下午在法学院上最后一课
· 傍晚去青城山溪边看母亲
· 晚上与家人聚餐
· 深夜在老树下与母亲树网对话
母亲最后一句话: “满意。”
苏念最后一句话: “妈,我走了。还会来的。”
艾克亚最终附注:
三十九年的等待。
二十五年的成长。
今天,他成年了。
他右手无名指上那圈荧光纹路,叫“时间之环”。
那是他在液氮罐里沉睡三十九年留下的印记。
洗不掉,褪不了,会跟他一辈子。
他不讨厌它。
它让他记得自己是谁。
记得他在那里等了三十九年。
记得有人让他活。
记得母亲在溪边等他。
今天,他去见了母亲。
母亲说:“满意。”
这就够了。
时间之环会一直在他手上。
母亲的话会一直在他心里。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