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仍在持续,但内部的秩序在彭洁和众多坚守岗位的医护人员努力下,逐渐恢复。那株发光树,成了隔离区内一个特殊的存在。没有人明令禁止,但人们自发地在其周围留出了一片空间,仿佛那是一个需要敬畏的圣地。
庄严发现,当他在树下沉思时,内心的焦躁和迷惘会奇异地平复些许。那些通过网络低语传递而来的碎片化生物信息,虽然无法直接理解,却像一种安抚心灵的背景音。
他开始尝试做一些微小的事情。他主动去接触那些因基因异常而被隔离、内心充满恐惧和孤独的患者,不仅仅是治疗他们的身体,也倾听他们的恐惧。他组织了几次小范围的、有医护人员和基因特殊者共同参与的交流会,让大家分享各自的经历和感受。
起初,气氛尴尬而戒备。但当一个年轻的基因镜像者讲述他因为身体的“不同”而遭受的校园霸凌时,一位护士分享了她照顾特殊病人时的无力感和后来的坚持;当一位母亲哭着诉说对嵌合体女儿未来的担忧时,另一位经历过类似困境的父亲提供了他的支持……坚冰开始融化。
他们发现,尽管来历不同,形态各异,但痛苦、恐惧、对爱的渴望、对未来的期盼,是相通的。他们不是在争夺谁更“正常”,谁该被“接纳”,而是在共同面对一个急剧变化的世界,寻找共同的生存之道。
庄严在其中,更像一个桥梁,一个倾听者,一个 facilitator(促进者)。他运用自己的医学知识解释一些现象,缓解恐慌,但更多的时候,他在学习。学习如何放下“医生-患者”的传统权威姿态,学习如何与这些“新人类”平等对话,学习如何在一片混沌中,共同摸索秩序。
苏茗通过加密通讯与他保持联系,分享她在克隆体问题上的思考和进展。他们仿佛在不同的战场上,进行着同一场战争——为理解而战,为包容而战。
“和解,或许不是达成完美的共识,”苏茗在信息中说,“而是学会与差异和不确定性共存,并在共存中,找到彼此扶持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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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夜深了,日内瓦的会议暂时休会,代表们带着满脑子的争论和未解的难题离开。医院的交流活动也结束了,人群散去,只留下发光树在夜色中独自摇曳,散发着宁静而神秘的光辉。
庄严站在树下,彭洁默默走到他身边。
“今天有个小病人,”彭洁轻声说,“就是那个有轻微嵌合特征的小女孩,她问我,‘护士阿姨,这棵树会做梦吗?’”
庄严看向彭洁。
“我回答不了她。”彭洁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新的东西在萌芽,“但我告诉她,也许它做的梦,和我们不一样,但一定也很美。”
就在这时,那笼罩全球的、若有若无的网络低语,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它不再仅仅是信息的碎片化流淌,而是……仿佛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开始尝试着汇聚。
庄严和彭洁同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应,仿佛有一个无比宏大、却又无比温柔的“意念”轻轻拂过他们的意识边缘。那不是具体的语言,而是一种基调,一种倾向——一种对“连接”而非“隔绝”、对“共生”而非“支配”的深沉渴望。
这感觉转瞬即逝,却在他们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你感觉到了吗?”彭洁低声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庄严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抬头望向被树冠滤过的、稀疏的星光。
“这条路很难,”他缓缓说道,像是在对彭洁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充满了未知和争吵。但也许……我们并不孤独。”
和解之路,并非一条预设好终点的坦途。它是一条在黑暗中、由无数摸索的脚步共同踩出的小径,沿途有荆棘,有歧路,但也有微光指引,有来自不同形态生命的、微弱却坚定的回响。
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