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引器。”
“阻断钳。”
“准备人工血管。”
他的动作快、准、稳,每一个步骤都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密机械,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美感。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是无数个日夜磨砺出的本能。在这一刻,外界的一切纷扰——停职的阴霾、窥探的目光、基因的谜团、权力的博弈——似乎都被隔绝在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生命,和与之争分夺秒的战斗。
然而,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当他手持柳叶刀,准备进行最关键血管吻合的那一刻,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
甚至连他身边的资深助手都未必能察觉。
但庄严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了那截发光树枝的微弱光芒,闪过了丁守诚崩溃嘶吼的脸,闪过了标本袋上那个陈旧的编号……这些杂念,如同病毒,试图侵入他绝对专注的精神领域。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凝滞,被观摩廊上那双锐利的蓝眼睛捕捉到了。
沃森微微前倾了身体,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如同终于发现了猎物身上细微弱点的猎人。
庄严立刻收敛心神,将那瞬间的波动强行压下。刀刃精准落下,缝合线在他手中如同拥有了生命,在脆弱与坚韧的边界上翩翩起舞。危机被一点点解除,生命的迹象在监护仪上重新变得有力而稳定。
手术成功了。
当最后一片敷料覆盖在伤口上,庄严脱下沾满血污的手套时,内层的手术衣已被汗水浸透。不仅仅是体力的消耗,更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虚脱。
他走出手术室,迎面就看到了等候在外的沃森。
“庄主任,精彩绝伦的手术。”沃森用流利的中文说道,伸出手,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程式化的微笑,“您的技术,果然名不虚传。即使在最顶尖的国际医疗中心,也罕有能与之媲美者。”
庄严与他轻轻一握,触感干燥而有力。“过奖,职责所在。”
“不过,”沃森话锋一转,蓝眼睛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在进行左锁骨下动脉吻合的时候,我注意到您似乎有一个极其短暂的犹豫。是遇到了什么技术上的难点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因素干扰了您的专注?”
他果然注意到了!而且如此直接地提了出来!
庄严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普通的学术交流,这是精准的心理试探,是在测量他精神世界的承压边界。
“主动脉夹层手术,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庄严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任何细微的考量,都关乎患者的生死。我想,沃森先生作为伦理观察者,应该更能理解这种如履薄冰的责任感。”
他将问题巧妙地引向了医者的通用责任,避开了个人化的精神压力。
沃森笑了笑,不置可否,但那眼神深处的探究并未散去。“当然,责任重于泰山。期待与庄主任有更多……深入的交流。”他微微颔首,带着助理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庄严知道,这场围绕着他、围绕着医院、围绕着那些隐藏在基因编码中秘密的博弈,在他归来的第一天,就已经进入了更凶险、更直接的短兵相接阶段。
医院还是那个医院,白大褂也依旧圣洁。但他脚下的路,已布满看不见的荆棘与陷阱。
他回来了。但归来的,已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庄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