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意识采样。”
声音结束的瞬间,庄严感到一股强烈的抽离感。
像灵魂被从身体里拽出一厘米,又塞回去。
他看到苏茗晃了一下,扶住病床。彭洁直接瘫坐在地。小念则突然大哭起来:“不要!不要拿走我的梦!”
“它在采样。”庄严扶着墙,努力保持清醒,“这个‘测试协议’……在通过树网,采集我们这些接入者的意识片段。”
苏茗颤抖着问:“谁在测试?赵永昌?还是李卫国留下的程序?”
“不知道。但那个井……”庄严看向彭洁,“护士长,你说的井,到底是怎么回事?”
彭洁喘着气,眼神恐惧:
“那不是观测井……是实验井。1968年,医院前身‘滨海市立传染病院’时期,有一个秘密科研项目,叫‘深层生物信号研究’。他们挖了一口井,深达五十米,然后在井底……放置了一种从陨石里提取的‘活体矿物’。”
“活体矿物?”
“档案里只说是‘具有生物电特性的晶体’,但参与项目的老护士喝醉后说过……那东西会‘做梦’,还会把梦‘传染’给靠近它的人。”彭洁吞咽口水,“1972年项目突然终止,井被铅板封死,所有记录销毁。但传言说……那东西还在
庄严的血液冰凉。
如果树苗的根系,在生长过程中穿透土壤,触碰到了那个被封存的井,触碰到了井底的“活体矿物”……
那么树苗接收和传播的,就不仅仅是地面上的基因异常者的意识。
还有地底那个沉睡(或假寐)了五十年的、非地球生命的“梦境”。
“第二阶段测试,准备。”
那个失真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甚至能听出些许人性的语调起伏——一种冷漠的、实验者观察小白鼠般的语调。
“将从采样意识中提取三个高频关键词,进行交叉联想测试。”
“关键词一:树。”
“关键词二:血。”
“关键词三:母亲。”
“开始联想。”
话音落下的刹那,庄严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无数画面和声音:
——林晓月蜷缩在树根下,腹部创口渗血,低声说“我想死在有光的地方”。
——苏茗的母亲在产房里声嘶力竭,医生抱出一对双胞胎,其中一个没有哭声。
——丁守诚年轻时的模样,在实验室里对着培养皿低语“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彭洁年轻时躺在手术台上,护士抽取她的卵子,说“这是为了科学进步”。
——庄严自己……一段他确信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一个黑暗的、温暖的空间,液体流动的声音,远处传来女人的哭泣和男人的争吵。
“停下!”苏茗抱住头尖叫,“让它停下!”
但联想测试在继续,甚至开始混合不同人的记忆碎片:
丁守诚的脸与林晓月的脸重叠。
苏茗母亲产房的血与树苗根系的荧光血纹重叠。
彭洁的卵子捐赠记录与婴儿保育箱的编号重叠。
最后,所有画面汇聚成一个清晰的、崭新的场景:
一间纯白色的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发光的双螺旋结构。螺旋的每一个节点上,都挂着一个透明舱体,舱体里漂浮着人影——有婴儿,有儿童,有成年人,有老人。他们的眼睛都睁着,瞳孔里倒映着螺旋的光。
而在螺旋的顶端,悬挂着一个特殊的舱体。
舱体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二十年前的实验服,胸前名牌写着:
李卫国。
他的眼睛也睁着。
他在微笑。
“联想测试完成。” 失真声音说,“检测到强相关记忆簇:编号‘父亲计划’。该计划未在现有数据库中找到对应记录,疑似为隐藏项目。”
“启动深度追溯协议。”
“需要更高权限。”
“正在申请权限……”
“权限来源:地下实验井·活体矿物‘梦核’。”
“权限状态:沉睡中,需唤醒。”
“唤醒方法:注入高浓度丁氏基因标记携带者的新鲜血液,配比要求——祖源纯度70%以上,嵌合度低于15%,神经元电信号活跃度峰值超过……”
声音突然中断。
像被人掐断了广播。
树苗的光芒骤然黯淡,分枝上的荧光纹路迅速消退。小念松开手,分枝“咔嚓”一声断裂,掉在地上,迅速枯萎成灰褐色的干枝。
颅内低语消失了。
集体广播结束了。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苏茗嘶声问:“它刚才说……要唤醒地下的东西,需要……丁氏基因标记携带者的血?”
庄严没有回答。
他盯着地上枯萎的树枝,想起刚才联想测试中闪过的、那个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黑暗的、温暖的空间,液体流动的声音。
那是子宫内的记忆。
但问题在于——
庄严清楚记得自己出生于市妇幼保健院,母亲是普通教师,父亲是工程师。他做过基因检测,报告显示他是“东亚汉族标准谱系”,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至少,他以为如此。
直到第四十四章发现“基因锁链”,直到第六十六章出现“庄严身世疑点”,直到第七十章他自愿提供完整基因数据加入观测者协议。
而刚才那个失真声音说:“祖源纯度70%以上,嵌合度低于15%”。
这是非常具体的筛选标准。
标准到……仿佛在描述一个特定的“产品型号”。
彭洁护士长缓缓站起身,看着庄严,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庄主任……您还记得,您是什么血型吗?”
庄严机械地回答:“AB型,Rh阴性。熊猫血。”
“那是您成年后检测的结果。”彭洁的声音很轻,“但您出生时的原始档案……血型栏是空白的。后来补填时,参考的是您三岁时一次住院的检测记录。而那份记录……”
她停顿,像在积攒勇气:
“那份记录的原始单据,我见过。检测医生是丁守诚。他在血型那一栏,先用铅笔写了‘O型’,又涂掉,改成了‘AB型阴性’。当时我只是个实习护士,没多想。但现在……”
现在,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丁守诚操纵基因数据。
庄严的血型与坠楼少年陈默高度匹配。
庄严的基因中嵌合了丁氏标记(第四章)。
庄严是某个基因序列的“最佳适配者”(第八十七章)。
以及刚才,那个需要“丁氏基因标记携带者新鲜血液”的唤醒协议。
“它在找我。”庄严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或者说,设计这个测试协议的人,在等我这样的人出现。”
苏茗摇头:“不,庄严,也许这只是巧合……”
“没有巧合。”庄严打断她,“从那个坠楼少年被送进我的手术室开始,就没有巧合了。血型匹配、基因乱码、树苗生长、婴儿预言、网络低语……所有这些,都是拼图。”
他弯腰捡起地上枯萎的树枝。树枝在他手中化为粉末,荧光彻底熄灭。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棋局从二十年前,甚至更早就开始了。李卫国、丁守诚、赵永昌……他们都只是棋子。真正的棋手,可能一直躺在那个五十米深的井底,等着合适的‘钥匙’来唤醒它。”
“而我现在怀疑,”庄严抬起眼,看着苏茗和彭洁,“我就是那把钥匙。”
窗外,天色大亮。
医院花园里,那株发光树苗的母株,在经历了刚才的爆发后,此刻显得萎靡不振,荧光黯淡,叶片卷曲。但它依然活着,根系依然深扎地底,连接着那个被封存的、充满秘密的井。
而城市里,那137个在刚才被强制接入“神经共振网络”的节点,此刻正从茫然和恐惧中逐渐恢复。他们不会记得具体的广播内容,只会残留一种“做了个奇怪噩梦”的模糊印象。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网络一旦建立,就不会轻易消失。
低语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将是更清晰、更无法忽视的——
“庄医生。”
一个声音突然在庄严脑中响起。
不是广播,是私密频道般的直接通讯。声音温和、苍老,带着某种熟悉的韵律。
李卫国的声音。
“你听到我了,对吗?”
庄严僵住。
“别紧张。这只是我留在协议程序里的一段录音,当你的基因数据被收录,且神经共振适配度超过阈值时,就会触发。”
“首先,恭喜你通过了第一阶段测试——在预言成真的压力下保持清醒,并尝试用混沌变量破局。这证明你有资格知道更多。”
“其次,关于你刚才的猜测:是的,你是钥匙之一。但你不是唯一的钥匙。这局棋需要的不是一把钥匙,而是一整套钥匙。”
“苏茗医生是另一把。她的女儿是第三把。林晓月的婴儿是第四把。甚至彭洁护士长,也是其中一把——她的基因中隐藏着‘观测者标记’,是我二十年前植入的保险。”
“至于棋手……你猜对了一半。地下的‘梦核’是棋局的一部分,但不是棋手。真正的棋手,是人类自己。或者说,是人类集体潜意识中,那个渴望突破生命极限、又恐惧突破后果的……矛盾自我。”
“最后,给你一个选择。”
“选项A:就此停止。我会让协议程序清除你刚才的记忆,你会回归正常生活,继续当你的外科主任。网络低语会逐渐消退,树苗会停止生长,井下的东西会继续沉睡。代价是:二十年内,当‘梦核’自然苏醒时,它将不受控制地释放积累五十年的生物信号海啸,半径五十公里内所有人类将陷入永久性集体幻觉。”
“选项B:继续前进。找到其他钥匙,主动唤醒‘梦核’,在可控条件下完成‘最终测试协议’。代价是:你可能发现关于自己、关于人类、关于生命起源的真相,而这些真相……很多人宁愿永远不知道。”
“你有二十四小时决定。”
“现在,录音结束。”
声音消失。
庄严站在原地,手中的树枝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像时间的沙。
苏茗和彭洁看着他,等待他说话。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来自加密号码的信息:
“庄医生,我是林晓月婴儿的保育护士小吴。婴儿刚才睁眼说了三个词,让我务必转达给您:
“‘地下井’、‘父亲们’、‘欢迎回家’。””
“另外,婴儿的瞳孔里……倒映出了您的脸。”
“但问题是——保育箱的监控显示,当时房间里除了婴儿,空无一人。”
“他在对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