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另一群人从另一边进来:“移民管理局执法处。林露涉嫌使用虚假旅行证件非法入境,请配合调查。”
卫健委的王主任拍案而起:“她现在是医学观察对象!你们不能带走她!”
“医学观察?她算医学对象吗?”林业局的人冷笑,“她体内有23%的植物基因,按《野生植物保护条例》,她本身就是‘携带濒危植物遗传材料的载体’!”
“荒谬!”苏茗忍不住开口,“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们在说什么‘在体’?”
“人?”移民局的人翻看文件,“法律定义的人,是指自然出生的智人。她的基因构成已经超出了智人范畴。严格来说,她是一个新物种——如果这个物种被确认,那她的法律地位连宠物都不如,因为宠物至少是已知物种。”
林露静静地听着这些争论。她的手指又在桌上划动,绿色汁液渗出,菌丝蔓延得更快了。
突然,她抬起头,对着传声器说:“各位,不用争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知道自己的存在让法律陷入困境。”林露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法律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法律服务的。如果现有法律无法定义我,那需要改变的是法律,而不是我。”
她站起来,走到玻璃墙前,将手掌贴在玻璃上。
“让我证明一件事。”
四、法庭上的生命证明
下午两点,市中级人民法院,第3号法庭。
这不是正式的审判,而是紧急召开的“特殊生命体法律地位听证会”。法庭里坐满了人——除了法官、检察官、律师,还有卫健委、林业局、移民局、濒危物种保护组织的代表,以及获准旁听的媒体记者。
庄严、苏茗、吴秉谦教授坐在旁听席前排。彭洁和李哲(戴着口罩)坐在后排角落。
林露站在被告席——虽然她不是被告,但法庭设计如此。她依然穿着简单的白衣,但手腕上多了一副特制的手铐,材质是透明的生物塑料,不会干扰她的生理活动。
法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姓周,以审理疑难案件着称。他看着面前堆成山的文件——基因报告、法律条文、国际案例、伦理指南——眉头紧锁。
“林露女士,”周法官开口,“本次听证会的目的是确定您的法律地位,以便决定后续处理方式。您理解吗?”
“理解。”林露点头。
“首先,卫健委代表,请陈述。”
王主任站起来:“法官,我们认为林露应当被认定为人类。理由如下:第一,她62%的基因为智人基因,且主导了主要生理功能;第二,她有完整的自我意识、认知能力和情感需求;第三,她由人类母亲生育,符合‘出生’的法律定义;第四,她需要医疗关怀和伦理保护,而非执法处置。”
“反对!”林业局代表立刻站起来,“23%的植物基因来自国家一级保护植物发光兰。根据《野生植物保护条例》第七条,任何采集、收购、出售、携带、运输濒危植物遗传材料的行为都需审批。她未经审批携带这些基因入境,涉嫌违法!”
“她不是‘携带’!她是这些基因的载体本身!”王主任反驳。
“那更严重!”林业局代表提高声音,“如果她被视为新物种,而该物种含有受保护植物基因,那么根据《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她可能被列为保护对象,由国家收容管理!”
移民局代表插话:“法官,关键问题是国籍和入境许可。她使用的旅行证件不被我国承认,因此她属于非法入境。无论她是人是物,都必须先解决入境合法性问题。”
三方又开始争论。
周法官敲了敲法槌:“安静!让林露女士自己说。”
所有人都看向林露。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法官,各位代表,我知道自己很难被理解。我生来如此,没有选择。但我想问一个问题:法律保护生命的目的是什么?”
法庭安静下来。
“是为了维护秩序?保护资源?还是……为了保护生命本身的尊严和价值?”林露环视全场,“如果法律无法保护一个无辜的生命,那这样的法律是否需要反思?”
她从被告席走出来——法警想要阻拦,但周法官摆了摆手。
林露走到法庭中央,面对着所有人。
“你们争论我是人、是植物、是动物。”她说,“但也许,我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也许,我代表着生命的一种新可能。”
她伸出双手,手掌向上。
“让我展示给你们看。”
她的手掌开始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发出柔和的蓝绿色荧光,像夜晚的萤火虫,又像深海的发光生物。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法庭。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然后,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林露右手掌心的皮肤开始变化——纹理重组,颜色变深,逐渐形成了类似树皮的质地。而在“树皮”的裂缝中,细小的嫩芽钻了出来。
嫩芽生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分叉、长叶。
三十秒后,她的右手掌心上,长出了一株完整的、微型的发光兰花。花朵只有硬币大小,但结构完整,花瓣透明,散发着梦幻般的荧光。花茎从她的皮肤中长出,却没有流血,连接处平滑自然,像是本应如此。
法庭死一般寂静。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捂住嘴,有人下意识后退。
林露左手掌心也开始变化——皮肤变得湿润,颜色转为淡淡的绿色,表面出现了类似蛙类皮肤的颗粒。然后,那些“颗粒”动了动,竟然是她左手掌的毛孔在开合,像在呼吸。
“这是我的左手,”她轻声说,“含有树蛙基因的部分。皮肤可以呼吸,可以吸收空气中的水分,可以在极端环境下进入休眠状态。”
她将双手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右手是发光的植物。
左手是呼吸的动物皮肤。
而她的脸,依然是人类的模样,眼神清澈平静。
“我无法被简单地归类,”林露说,“因为生命本身就无法被简单归类。法律是人创造的,是为了服务人、保护人。但如果有一天,法律反而成为伤害无辜生命的工具,那我们就该问:是生命错了,还是法律错了?”
她看向周法官:“法官大人,我不求特殊对待。我只求被当做一个有尊严的生命来对待。如果法律没有我的位置,我愿意成为第一个案例,推动法律完善。但如果今天你们把我当做‘物品’处置,那伤害的不仅仅是我,而是法律本身的尊严。”
周法官久久沉默。
他看着林露手中的发光兰花,看着那双一半植物一半动物的手,看着那张年轻而坚定的脸。
这个案件超出了他五十年的司法经验,超出了所有成文法的范畴。这不仅是法律问题,更是哲学问题、伦理问题、文明的根本问题。
旁听席上,庄严站起来:“法官,我是市立医院外科主任庄严。从医学角度,林露虽然基因特殊,但她所有重要器官——大脑、心脏、神经系统——都是人类结构主导。她有人类的意识、情感、认知能力。我认为,医学上应当将她认定为人类。”
苏茗也站起来:“我是儿科医生苏茗。我接触过很多基因异常的孩子,他们有的被视为‘病人’,有的被视为‘异常’,但首先,他们都是孩子,都需要关爱和保护。林露十七岁,本质上还是个青少年。我们的法律应当保护青少年,而不是把他们推入更深的困境。”
吴秉谦教授缓缓起身:“我是语言学家吴秉谦。最近我在研究一种‘树语’,那是生命之间交流的生物代码。林露的存在,也许正是这种跨物种交流的证明。如果我们因为恐惧未知而拒绝她,那我们将错过理解生命本质的重要机会。”
法庭再次陷入沉默。
林业局的代表脸色铁青,移民局的代表在快速翻找法律条文,卫健委的代表眼中含着泪水。
就在这时,法庭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高档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律师。男人径直走到前面,向法官出示了一份文件。
“法官,我是赵永昌生物科技集团的首席法律顾问。”男人声音洪亮,“我们集团对林露女士的案例非常关注。我们认为,她作为基因嵌合体,具有重大的科研价值。我们愿意提供监护和科研支持,确保她得到最好的照顾,同时推动相关科学研究。”
庄严脸色一变——赵永昌!这个幕后黑手终于直接现身了!
赵永昌的律师继续说:“我们已经向林业局申请了‘特殊科研用途许可证’,向移民局申请了‘特殊人才引进签证’,所有手续合法合规。如果法庭允许,我们可以立即接收林露女士。”
“不行!”庄严脱口而出,“赵永昌的目的是把她当做实验品!”
“庄主任,请注意言辞。”律师冷冷道,“我们是合法企业,所有行为都将接受监管。而且,我们有最先进的基因医疗设备,也许能帮助林露女士改善生活质量——毕竟,她现在这种状态,肯定有很多不便吧?”
最后一句话是对林露说的,带着伪善的关切。
林露看着赵永昌的律师,又看了看庄严、苏茗,最后看向周法官。
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改善’。”林露说,“我就是我。如果为了被社会接受而必须改变自己,那这样的接受毫无意义。”
她手掌上的发光兰花突然亮度增强,花瓣完全展开,散发出淡淡的花香。那香气很奇特,像是兰花和某种古老树木的混合,闻着让人心神宁静。
“法官,”林露轻声说,“请允许我留在这里。我想找到母亲,想了解自己的来历,想作为一个‘人’而不是‘实验体’生活。如果法律没有我的位置,我愿意等待法律为我创造位置。但如果今天我被交给那些只想研究我的人,那我宁愿……”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决绝让所有人都明白了。
宁愿死。
周法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睁开眼睛时,眼神变得坚定。
“法警,解开林露女士的手铐。”
手铐打开。
“本庭裁定:林露,在法律地位正式确定前,享有人身自由权和基本人权保护。鉴于其特殊情况,暂由市立医院医学伦理委员会监管,卫健委负责协调,林业局和移民局暂停执行相关执法程序。三个月内,相关部门必须联合制定特殊生命体法律地位的指导原则。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对林露进行非自愿的研究或处置。”
他看向赵永昌的律师:“尤其是你方提出的‘科研支持’,必须经过林露本人同意,并接受伦理委员会全程监督。如有违反,严惩不贷。”
律师脸色难看,但不得不点头。
周法官最后看向林露:“孩子,法律有时候走得很慢,但它在努力跟上时代的脚步。给我一点时间,给法律一点时间。”
林露深深鞠躬:“谢谢法官。”
她手掌上的发光兰花慢慢枯萎、收缩,最后缩回皮肤中,只留下淡淡的荧光痕迹。左手的蛙类皮肤也恢复正常。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但法庭里的每个人都清楚——今天,他们见证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法律的边界被打破了,生命的定义被挑战了,而他们,都是历史的见证者。
庄严走到林露面前,轻声说:“跟我回医院吧。我们会保护你。”
林露看着他,突然说:“庄医生,树木的网络在呼唤你。它说……时间不多了。”
庄严一愣:“什么时间?”
“网络完全激活的时间。”林露望向窗外,眼神遥远,“全球的发光树都在生长,根系在连接,意识在汇聚。当网络完成时,所有基因异常者都会听到召唤。而有些人……不想让这件事发生。”
她的声音很轻,但庄严听出了其中的警告。
就在这一刻,他的手机震动。
是吴秉谦教授的紧急信息:“庄主任,速回大学!树木网络刚刚传递了新信息——赵永昌的人正在挖掘医院地下!他们要摧毁网络的根节点!”
庄严脸色大变。
他看向林露:“你能感觉到树木的网络?”
林露点头:“我是网络的一部分。一直都能感觉到。”
“那现在……”庄严问,“网络在说什么?”
林露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眼中闪过一丝荧光。
“它在说:最后的战斗,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