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药物,用心理暗示,用一切手段,让她忘记自己曾经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忘记那个兄弟被当作了实验体,忘记这一切的罪恶。
但为什么现在记忆开始复苏?
树网。
苏茗突然明白了。树网连接了所有基因异常者,也包括她。当树网的能量波动时,那些被压抑的记忆就像被磁化的铁屑,开始重新排列,试图恢复原本的形态。
树网在帮她找回记忆。
或者说,树网在让所有被篡改的真相重见天日。
苏茗挣扎着站起来,捡起手机。时间显示:凌晨四点二十。离约定的七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继续翻看箱子里的文件。在底部,她找到了一个密封的金属盒。盒子上有生物识别锁——指纹锁。
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
锁开了。
她不是惊讶,而是感到一种冰冷的确定。她的指纹能打开这个盒子,说明她和这个秘密的关联,比她想象的更深。
盒子里没有文件,只有一个小型存储设备——老式的3.5寸软盘,还有一张全息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对着镜头微笑。他的脸……很眼熟。
苏茗看了很久,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这个年轻人的五官,有庄严的影子。不,不止是庄严——还有她自己,还有女儿,甚至还有点像丁守诚。
像是所有人的基因特征,被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照片背面有手写字:“原型体α,1987年摄于实验室。他是未来。”
原型体α。
庄严的代号。
苏茗感到世界在旋转。如果庄严是“原型体α”,那她的孪生兄弟是什么?她自己又是什么?女儿呢?
她拿起那张软盘。虽然老旧,但医院的地下室还有能读取这种设备的机器。她需要知道里面有什么。
就在这时,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但苏茗认得那个轮廓。
“彭护士长?”她试探着问。
彭洁走进来,手电光照亮了她苍老但坚定的脸。“苏医生,你不该一个人来这里。”她的声音很低,“尤其是晚上。”
“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对吗?”苏茗举起手中的文件,“你知道我的兄弟没有死,你知道他被当成了实验体,你知道这一切!”
彭洁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一部分。”她终于说,“但我不知道全部。没有人知道全部,除了丁守诚——而他已经死了。”
“他的意识辈分还活着。”苏茗说,“在树网里,在服务器里。他可能知道更多。”
“所以你要去老医院旧址?去见那个‘知情者’?”彭洁问。
苏茗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那个发信息的人。”彭洁走近,手电光下,她的眼睛里有复杂的神色,“但我没想到你会提前来。这是个错误,苏医生。有人在监视这个地方。”
“谁?”
“赵永昌的残余势力。或者丁守诚的人。或者……别的什么。”彭洁环顾四周,“树网异常不是偶然,它像是一次系统重启。重启之后,很多被隐藏的东西开始浮出水面。包括记忆,包括证据,包括……人。”
“什么意思?”
彭洁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老式PDA,打开屏幕。上面显示着一张地图,几十个光点在城市各处闪烁。“这些是过去四十八小时内,突然恢复部分记忆的基因镜像者。他们和你一样,开始梦见不该记得的事情,开始怀疑自己的过去。”
“有多少人?”
“目前确认的有三十七个。但实际数字可能更高。”彭洁说,“树网在修复被篡改的记忆。但它是个生物网络,不是精确的计算机。修复过程会释放大量碎片化的信息,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混淆的,有些……可能是陷阱。”
苏茗想起那些梦境碎片。白色房间、实验室、葬礼、镜子、发光树。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植入的?哪些是树网修复时产生的误差?
“我需要去梧桐树下。”她说,“不管那里有什么,我都要去。”
“我知道。”彭洁点头,“但你不能一个人去。庄严博士已经在路上了,他会和你会合。”
“庄严?你怎么联系上他的?”
“树网。”彭洁简单地说,“自从桥梁协议部分激活后,我们这些深度连接者,可以在树网中传递简单的意念信息。很模糊,但足够了。”
苏茗感到一丝希望。“所以树网站在我们这边?”
“树网没有‘边’。”彭洁说,“它只是一个网络,一个工具,一个生命体。它按照自己的规则运行。如果帮助我们能维持系统的稳定和平衡,它就会帮助。如果需要牺牲我们来维持平衡,它也会牺牲。不要把它拟人化,苏医生。它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它是自然。”
自然。这个词让苏茗感到一种深刻的恐惧。
人类可以对抗敌人,可以与朋友结盟。但如何对抗自然?如何与自然谈判?
“走吧。”彭洁说,“我带你从后门出去。在天亮前赶到老医院旧址,和庄严会合。然后……”
她没有说完。
苏茗也没有问。
两人收拾好文件,将金属盒和软盘装进背包,然后悄悄离开档案室。走廊里依然空无一人,但苏茗现在觉得,每一扇门后都可能藏着眼睛,每一个阴影里都可能有人。
她们走下楼梯,穿过地下室,从一扇维修通道的门走到室外。
凌晨的空气冰冷刺骨。发光树在街道两旁静静呼吸,叶片上的荧光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她们。
彭洁指了指远处的路口:“从这边走,穿过两个街区就到了。庄严会在梧桐树下等你。”
“你不来吗?”苏茗问。
彭洁摇头:“我有别的事情要处理。那些恢复记忆的人,需要引导。否则他们会崩溃,或者……做出危险的事情。”
苏茗明白了。彭洁要去当记忆的牧羊人,引导那些突然面对真相的羔羊。
“小心。”她说。
“你也是。”彭洁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
苏茗深吸一口气,开始朝老医院旧址走去。街道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发光树的微光。天空开始泛白,黎明即将来临。
她走过一个街区,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她加快脚步,脚步声也加快了。
她开始跑。
身后的脚步声也变成了奔跑。
街灯的光在视线里摇晃,发光树的光芒变得刺眼。苏茗拐进一条小巷,穿过堆满垃圾的后院,跳过矮墙,来到另一条街道。
脚步声还在追。
她看到前方就是老医院旧址的围墙,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从墙内伸出枝叶。她加速冲刺,跑到围墙下,找到那个熟悉的缺口——小时候她和伙伴们经常从这里溜进去玩。
她钻过缺口,滚落到墙内的草地上。
脚步声在墙外停住了。没有跟进来。
苏茗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天空是深蓝色,接近黎明的颜色。梧桐树在她头顶伸展枝丫,叶片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
老医院旧址已经荒废多年,主楼在几年前的地震中倒塌,现在只剩下一片长满杂草的废墟。只有这棵梧桐树还在,见证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然后她看到了他。
一个人影站在树下,背对着她,仰头看着树冠。
不是庄严。
这个人更瘦,更高,穿着老式的白大褂——不是现代医生的白大褂,而是二十世纪的那种,领口和袖口已经发黄。
人影缓缓转过身。
苏茗看到了他的脸。
和全息照片里的年轻人一模一样。和庄严有七分相似,和她自己也有五分相似。像是所有血缘的中间态,像是基因的完美平均。
“苏茗。”人影开口,声音年轻但疲惫,“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苏茗问,手悄悄伸进背包,握住了那把手术刀——她总是随身带着,医生的习惯。
“我是标本。”人影说,嘴角露出苦涩的笑,“编号SP-002。或者你可以叫我——你的兄弟。”
他向前走了一步,晨光照亮了他的脸。
苏茗看到了自己的眼睛,庄严的鼻子,丁守诚的额头,还有一些她说不出来源的、陌生的特征。
一个嵌合体。
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站在她面前的证据。
证明她的记忆不是幻觉,证明文件不是谎言,证明三十年前的那个婴儿没有死。
证明一切罪恶,都还在继续。
“树网唤醒了我。”他说,“也唤醒了你。现在,我们需要谈谈。关于我们的过去,关于我们的现在,关于——”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苏茗身后。
苏茗转身,看到庄严从围墙缺口走进来。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深深的、沉重的理解。
“——关于我们的未来。”标本SP-002完成了句子,“我们三个,终于见面了。”
梧桐树的叶片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开始发出不寻常的荧光。
不是树网那种柔和的脉动。
而是一种急促的、警告般的闪烁。
像心跳,像警报,像某种倒数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