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下午两点,周家客厅”
窗帘拉上了,屋里很暗。小光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片发光树的叶子——那是他从学校操场捡的,叶子离开树枝后,荧光正在慢慢变淡。
周伟和张慧坐在餐桌旁,中间放着那份同意书的打印件。
“我查过了。”张慧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丈夫,“新纪元资本集团,注册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不明。他们这三个月收购了十七家生物科技公司,全是赵永昌倒台后破产或被调查的。”
“他们在接收赵永昌的遗产。”周伟明白了。
“不止。”张慧调出另一份资料,“还有六个基因实验室,也在接触中。我联系了一个以前的同学,她在其中一家实验室工作,说新纪元开出的条件是:债务全包,经费翻倍,但所有研究成果的专利归他们。”
“那些研究员同意了?”
“银行账户只剩三位数的时候,很难不同意。”张慧关掉电脑,“而且他们说这是‘拯救科研’,让中断的研究继续下去。”
周伟看向熟睡的儿子。小光在梦中皱了下眉,手心的树叶又亮了一下。
“孩子今天在学校,”张慧的声音哽咽了,“李明说他们这种人以后会被登记在册,不能考公务员,不能……”
“胡说八道。”周伟握住妻子的手,“法案还在讨论,而且庄严医生他们一直在争取权益。”
“可是资本等不及。”张慧抹了抹眼睛,“他们要抢在法案通过前,尽可能多地控制基因资源。同意书、数据、专利、甚至……人。”
人。
这个词让房间温度骤降。
小光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开始说梦话:“……流水线……很多玻璃罐……孩子在哭……”
周伟和张慧对视一眼,轻轻走到沙发边。
“小光?”张慧轻声唤。
孩子没醒,但梦话更清晰了:“数据在流动……从树根流向地下……很大的工厂……发光的人在走来走去……他们说……第一批产品下个月就能出厂……”
产品。
出厂。
周伟感到血液都凉了。他想起二十年前那次“志愿者体检”,想起抽血时护士说的“为科学做贡献”,想起后来收到的两百块钱和一张感谢卡。
如果那不是普通的体检呢?
如果他的基因数据,早就被收录进某个数据库,而小光的基因异常,不是偶然呢?
“我们要离开这里。”他突然说。
“什么?”
“离开这个城市。”周伟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我有个表哥在乡下,那里还没什么发光树,人也少。小光在那里能正常上学,没人知道他是镜像者。”
“那我们的工作呢?房子呢?”
“工作可以再找,房子可以租出去。”周伟的声音很急,“张慧,我今早送信时,看到不止一辆筛查车。他们在全城铺开,像撒网一样。等网收紧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张慧看向儿子。小光醒了,坐起来,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微弱的金光。
“爸爸妈妈,我看见了。”孩子的声音很平静,不像个十岁孩子,“很多人签了同意书,他们的基因数据像小河一样,汇成大河,流到一个很大的地下设施里。”
“什么样的设施?”周伟问。
“像工厂,但很干净,全是白色。”小光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梦境,“有很多玻璃罐,罐子里有……婴儿。很小很小的婴儿,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动。机器手臂在给他们注射东西。”
“注射什么?”
“发光的液体。”小光睁开眼睛,泪水流下来,“树告诉我,那是用很多人的基因数据合成的‘优化液’。他们在制造……更好的小孩。”
房间里一片死寂。
窗外传来筛查车的广播声:“健康未来公益筛查,最后一天,机会难得……”
声音甜得发腻,像涂了蜜的毒药。
周伟把几件衣服塞进背包,动作突然停住了。
“如果我们走了,”他低声说,“那些不知道真相的人呢?那些排队签同意书的老人,那些想给孩子更好未来的父母?”
张慧握住他的手:“我们只是普通人,周伟。我们保护好自己的孩子,已经用尽全力了。”
“可是树选择让小光看见这些。”周伟看向儿子,“也许不是偶然。”
小光从沙发上下来,走到父母中间,一手拉住一个。
“树说,每个人都是一盏灯。”孩子的声音很轻,“有的灯很亮,能照亮很远。有的灯很小,只能照亮自己脚下。但所有的灯连在一起,就能照亮黑夜。”
“树还说了什么?”张慧问。
“树说,它很害怕。”小光的声音颤抖起来,“那个地下工厂,在挖它的根。用它的根做管道,输送数据。树很疼,但它不能动,只能看着。”
周伟蹲下身,平视儿子:“小光,你希望爸爸妈妈怎么做?”
孩子想了很久,然后说:“我想让李老师知道。她是好人,她会告诉其他老师。老师们会告诉家长。如果很多人一起说‘不’,他们就没办法了,对吗?”
对,也不对。
资本有法律团队,有公关团队,有无数种方法让说“不”的人闭嘴。
但周伟看着儿子眼里的光,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们去告诉李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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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幕:下午四点,社区花园发光树下”
李老师听完周伟和张慧的话,脸色变得苍白。她五十多岁,教了一辈子书,以为最大的烦恼是学生的成绩和家长的期望。
“这……这太可怕了。”她反复看着那份同意书,“如果这是真的,那整个社区的基因数据……”
“已经有很多人签了。”张慧说,“特别是老人,他们不看小字,只觉得免费检查是好事。”
李老师沉默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我有个学生家长是律师,我让他看看这个条款。”
打电话时,小光走到发光树下,把手贴在树干上。
树皮温暖,有规律的脉动,像心跳。但今天,这个心跳很乱,很快,像在恐惧。
“别怕。”小光轻声说,“我们会保护你的。”
树安静了一瞬,然后,一片发光的叶子飘落,正好落在他手心。叶脉里,有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形成一行字:
“告诉彭洁,坐标已锁定,工厂在北纬31°12’,东经121°30’。守护者协议激活15%。”
小光不认识彭洁,但他知道这个名字很重要。他把叶子小心地放进衣服口袋。
李老师打完电话,走过来:“王律师说,这种格式条款涉嫌欺诈,可以集体诉讼。但他需要更多证据,比如工厂的位置。”
小光举起手里的叶子:“树告诉我了。”
叶脉上的光还在闪烁,那串坐标像一串密码,指向某个具体的地点。
李老师接过叶子,手在颤抖:“这……这是……”
“树在求救。”小光说,“也在帮我们。”
周伟看着儿子,看着妻子,看着李老师,看着周围开始聚拢的邻居——他们大多是收到消息后赶来的家长和老人。
人群里,有人举着签过字的同意书,有人拿着筛查车的宣传单,有人抱着孩子,孩子眼里有和他儿子一样的金色光芒。
普通人的愤怒,像火星落在干草上。
也许不能燎原。
但至少,能烧出一片光亮。
“我们去筛查车那里。”周伟说,“把条款摊开给大家看。”
“他们会阻止。”有人担心。
“那就拍下来,发到网上。”张慧说,“现在就去。”
人群开始移动,像一条缓慢但坚定的河。
小光走在父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发光树。
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所有的叶子同时闪烁了一下,像在点头,像在说:
“谢谢。”
然后,通过树网的连接,小光“听”到了更多声音——
其他社区,其他城市,其他国家的发光树下,同样有一群普通人,在看着同样的同一书,问着同样的问题,做出同样的决定。
一盏灯很小。
当千万盏灯连在一起,就是黎明。
筛查车的广播还在响,但排队的人越来越少。
工作人员看着聚集的人群,开始收拾设备。
负责人对着对讲机低声说:“计划受阻,建议提前启动B方案。”
对讲机那头传来冷静的回应:“B方案已准备。记住,温和处理,不要冲突。资本有耐心,可以等下一次机会。”
车开走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还会回来。
以另一种形式,另一个名字,另一张笑脸。
周伟抱起儿子,轻声问:“怕吗?”
小光摇摇头:“有爸爸妈妈在,有树在,有很多人在,不怕。”
“那你的愿望呢?”张慧问,“之前说想做个普通小孩。”
小光想了想,说:“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孩子认真地说,“如果特别的人都不站出来,普通人的愿望也会被偷走。”
夕阳西下,发光树开始亮起柔和的荧光。
那光连成一片,像守护的誓言,像抵抗的烽火,像所有平凡愿望汇聚成的——
不平凡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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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当晚十点,树网加密通信”
发送者: 守护者α(李卫国之子·意识备份)
接收者: 彭洁
信息内容:
“平民抵抗已自发形成,坐标暴露风险增加。建议:
1. 联系庄严,启动证人保护程序
2. 将坐标信息匿名提交基因伦理委员会
3. 准备曝光材料,但需等待时机
新纪元资本B方案检测到:地下工厂将在72小时内转移。
我们必须在转移前行动。
但行动需要‘合法名义’。
建议:利用《血缘和解协议》草案中的‘基因隐私保护条款’作为法律依据。
时间不多。
普通人的勇气是火种,但火种需要引导,否则会熄灭或烧毁一切。
请回复。
附:那个孩子(周光)的基因序列已分析,他与苏茗女儿有高度镜像关联。不是偶然。
样本网络比我们想象的更广。
下棋的人,布的是百年棋局。
而我们,刚刚看见棋盘的一角。”
信息发送。
等待回复。
发光树在夜色中安静呼吸,根系深处,数据如江河奔流。
而地上的人们,在小小的家里,守着小小的愿望,做着大大的决定。
平凡与非凡的界限,在这一夜,开始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