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在哪里?”
陈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照片背面的一行小字,李卫国的笔迹:
“给他普通的人生。名字:林深。生于1985年3月21日,春分。寄养家庭:林婉清之妹林婉如。地址:昆山市千灯镇,梧桐巷17号。永远不要告诉他真相,除非人类真正准备好。”
林深。一个普通的名字,一个普通的地址。
“李教授为什么这么做?”彭洁问,“既然零号这么重要,为什么……”
“因为他害怕。”陈平说,“不是害怕零号的力量,是害怕人类。他说,如果零号的存在被知道,各方势力会争夺他,研究他,把他当成武器或者工具。就像他们对我们这些实验体做的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零号有个致命的缺陷。”
“什么缺陷?”
“他的基因是不稳定的。人类基因与古生物基因的嵌合,就像把油和水强行混合。需要一种‘稳定剂’,否则随着年龄增长,两种基因会开始排斥,最终导致……”
“死亡?”
“不。”陈平摇头,“是‘解离’。两种基因分离,他的身体会……分裂。一部分变回纯粹的人类,一部分变成……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李教授穷尽一生在找稳定剂,但直到他死,都没成功。”
彭洁感到后背发凉。一个活了三十年的定时炸弹,一个可能随时“分裂”的存在。
“所以零号自己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陈平说,“李教授安排得很周密。寄养家庭是他亲妹妹,从小给零号注射伪装剂,让他的基因检测看起来正常。但伪装剂只能维持到三十岁左右。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失效了。”
“那他现在……”
“可能已经开始出现症状了。”陈平看向窗外,“树网异常,集体梦境,基因镜像者的共鸣……这些都可能是零号基因开始不稳定,散发出的生物场扰动。”
彭洁突然明白了。零号不是钥匙,不是答案。
他是引信。
连接着人类与某种更古老、更强大力量的引信。而引信,正在燃烧。
“新纪元资本知道零号的存在吗?”她问。
“他们可能猜到了。”陈平说,“赵永昌死前,应该把部分信息泄露给了他们。但他们不知道具体是谁,在哪里。所以他们要这些数据,想通过分析找到零号。”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几本笔记:“彭洁,我有个请求。”
“你说。”
“把这些笔记交给庄严。不是全部——我会撕掉关于零号具体身份的那几页。让庄严以为零号只是个传说,让他继续寻找。这样,即使新纪元资本拿到了数据,也找不到真人。”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陈平微笑,“张维下午三点会再来。我会告诉他,我同意了,但需要他们先支付一半报酬,并且签订正式合同。等他们去准备的时候,我会把真的笔记给你,你带着离开。”
“那你怎么办?他们会发现你骗了他们……”
“我肺癌晚期,本来也活不久了。”陈平的笑容很平静,“而且,我女儿在等我。李明也在等我。是时候去道歉了。”
彭洁看着他,这个背叛了一生的人,在最后时刻选择用生命来赎罪。
“李教授真的原谅你了。”她说。
“我知道。”陈平的眼睛湿润了,“但有些错误,不是被原谅就能抹去的。我能做的,就是在最后,做一次对的选择。”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SUV停在旅馆楼下,张维从车里出来,抬头看向203房间的窗户。
“时间到了。”陈平把笔记塞进一个牛皮纸袋,“你从后门走,旅馆后面有条小路通往车站。傍晚有一班去昆山的车。”
“那你……”
“别回头。”陈平推着她往门口走,“也别告诉任何人零号的下落。除非……除非人类真的准备好了。李教授说得对,我们还没准备好。”
彭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陈平脸上,那张被疾病和悔恨折磨的脸,此刻却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谢谢你,彭洁。”他说,“谢谢你还愿意来见我。”
门关上了。
彭洁沿着走廊快步走向后门。经过楼梯时,她听见楼下传来张维的声音:“陈先生,考虑好了吗?”
然后是陈平的回答,清晰而坚定:“考虑好了。我们谈谈条件吧。”
她冲出后门,沿着小路奔跑。菜篮子里的旧相册和牛皮纸袋碰撞着,发出轻轻的响声。跑到山坡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旅馆。
203房间的窗帘拉开了,陈平站在窗前,朝她的方向挥了挥手。
然后,他拉上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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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同一日,下午三点半”
陈平坐在房间里,对面是张维和另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新纪元资本的医学顾问。
桌上摊着合同,厚厚一沓,条款复杂。
“我们需要先看到数据。”张维说。
“我需要先看到钱到账。”陈平指着合同上的付款条款,“以及,我要亲眼看到你们销毁所有关于我女儿病历的记录。”
“这个当然。”张维示意医学顾问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银行转账界面,“五百万,已经准备好,输入密码就能到账。”
陈平看着屏幕。数字后面的一串零,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五百万。三十七年前,他为了女儿的手术费,收了丁守诚二十万。那时候二十万是天文数字,现在五百万……也不过如此。
“我改主意了。”他突然说。
张维的笑容僵住:“什么?”
“我不要钱。”陈平站起来,走到窗边,“我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请说。”
“找到零号之后,不要伤害他。”陈平转身,看着张维的眼睛,“不要把他关进实验室,不要把他当成研究对象。让他……继续做个普通人。”
张维和医学顾问对视一眼。
“陈先生,您可能误会了。”张维恢复笑容,“我们只是想邀请他参与一些有益的研究,为了人类的进步……”
“丁守诚当年也是这么说的。”陈平打断他,“赵永昌也是。你们都一样,用美好的词汇包装贪婪。我不相信你们。”
房间里气氛骤然紧张。
医学顾问悄悄把手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麻醉枪。
“数据在哪里?”张维的声音冷下来。
陈平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U盘,放在桌上:“在这里。1984-1985年的全部原始数据,包括零号的基因序列、培育记录、以及……李卫国关于古生物基因来源的研究。”
张维伸手去拿。
“等等。”陈平按住U盘,“先答应我的条件。”
“我们答应。”张维说,“现在,请把U盘给我。”
陈平松开手。张维一把抓过U盘,插入电脑。数据开始读取,屏幕上的进度条缓缓移动。
100%。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基因图谱、影像资料。
医学顾问快速浏览,眼睛越来越亮:“是真的!这些数据……太珍贵了!”
张维松了口气,看向陈平:“感谢您的合作。钱马上到账,治疗也会立即安排。您现在就跟我们走,去我们在上海的医疗中心。”
“不。”陈平摇头,“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陈平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件东西——一个小药瓶,标签上写着“氰化钾,实验室用”,“我已经吃了这个。”
张维和医学顾问的脸色瞬间煞白。
“十分钟前吃的。”陈平平静地说,“现在应该开始发作了。”
他感到四肢开始麻木,呼吸变得困难。但他坚持站着,靠着窗户。
“U盘里的数据是加密的。”他说,“密码是李卫国儿子的生日,1985年6月12日。但我要提醒你们,李教授在数据里埋了逻辑炸弹。如果你们试图用这些数据伤害零号,或者进行非伦理研究,数据会自毁,并且……向全球树网发送警报。”
“你……”张维冲过来,抓住他的衣领,“解药!有没有解药!”
陈平笑了,嘴角开始渗血:“没有解药。这才是……真正的赎罪。”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张维扭曲的脸,是窗外墨雨镇青灰色的屋檐,是远山间慢慢散去的雾。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意识深处响起的,像很多人在轻轻哼唱。有女儿的声音,有李明的声音,有李卫国的声音,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声音。
他们在唱一首很古老的歌谣,关于生命,关于连接,关于宽恕。
陈平闭上眼睛。
他最后想的是:原来死亡,不是结束。
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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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同一日,傍晚”
彭洁在长途巴士上打开牛皮纸袋。里面是陈平给的笔记,但关于零号具体身份的那几页,果然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描述,和一张婴儿照片的复印件——胸口的发光印记被涂黑了。
她翻到最后,发现一张新的纸条,陈平的笔迹:
“彭洁:
如果有一天,人类真的准备好了,去找一个叫林深的人。
他住在有梧桐树的地方,眼睛里有星辰。
告诉他,他的父亲李卫国很爱他。
告诉他,有个叫陈平的罪人,用生命为他争取了三十年平凡的人生。
然后,请他……原谅我们所有人。”
纸条一串坐标:
北纬31°23’,东经120°58’。
昆山,千灯镇。
巴士在盘山公路上行驶,夕阳把群山染成金色。彭洁看向窗外,远处的山坡上,一片新生的发光树林正在晚风中摇曳。
叶子在她手中微微发烫,像一颗小小的心脏,还在跳动。
她想起陈平最后挥手的样子。
想起李卫国在火焰中的背影。
想起所有在基因围城中逝去的生命。
然后,她轻声说,对着窗外,对着群山,对着正在降临的夜幕:
“我们还没准备好。”
“但我们会努力。”
“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叶子在她掌心,闪烁了一下。
像在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