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严回忆着意识深渊里的最后时刻。“我切断了与那个剥离系统的连接,把自己……投向了与树网的那一丝联系。我以为会消散,但……”他停顿了一下,“我听到了李卫国的声音。他说‘迷宫的钥匙,一直就在你们自己手里。’然后,就是巨大的信息流涌入。”
“李卫国……”苏茗喃喃道,“他的意识真的以某种形式留在网络里?他预见到了这一切?‘钥匙’指的是你现在的这种连接状态?”
“也许不止是钥匙。”彭洁的声音低沉,“也许还是‘门’。一扇我们人类从未主动打开过的、通向另一种集体意识存在的门。庄严,你现在……能主动‘关闭’这扇门吗?或者控制接收的信息?”
庄严尝试集中意志,想象一堵墙,隔绝那些外来感觉。感觉减弱了一些,但并未消失,像隔着毛玻璃观看和聆听,依然存在。而且,当他试图“关闭”时,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网络深处的那股“注视”变得更加集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解?仿佛在问:为何拒绝连接?
“不能完全关闭。”他疲惫地说,“它……好像有某种‘黏性’。而且,我越是抗拒,感觉越奇怪,好像……它在学习如何绕过我的屏蔽。”
病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监护仪的嘀嗒声。
“这会不会是赵永昌‘最终测试’的……后遗症?或者,根本就是测试的一部分?”苏茗提出一个可怕的猜想,“他们没能把你变成工具人,但无意中或故意地,把你变成了通向树网的……‘接口’或‘漏洞’?”
“那个地下实验室的设备,有很多是基于李卫国早期理论和丁守诚篡改前数据的杂交产物。”彭洁分析,“不排除他们试图制造可控的‘人-树网络接口’,但失败了,你的遭遇是失败品的副作用。也不排除……这是李卫国计划中的一环。别忘了,他留下的初版《和解协议》,核心就是连接与共生。也许,他需要一个‘先驱者’来证明这种深度连接是可能的,哪怕过程……很痛苦。”
“先驱者……”庄严苦笑着重复这个词,“感觉更像是不小心闯入别人家神经系统的不速之客。”
就在这时,庄严突然身体一僵,眼睛看向虚空。
“怎么了?”苏茗立刻问。
“又来了……但这次……很集中。”庄严的声音有些飘忽,“不是杂乱的感觉……是一个……‘信息包’?或者说,一个指向性很强的‘询问’。”
“询问什么?”
庄严凝神感受了几秒,脸色变得异常古怪:“它……在问‘疼痛的意义’。”
“什么?”
“不是词语。是一种……概念。为什么人类和很多动物,会对‘伤害’产生如此强烈、复杂的反应(疼痛),并发展出规避、治疗、记忆疼痛的复杂行为。而在树网的感知里,损伤更多是结构性的‘断裂’或‘功能缺失’,会触发修复或舍弃机制,但没有……这种主观的、带情绪的‘痛苦’体验。”庄严艰难地翻译着那种非语言的询问,“它好像……对‘疼痛’这种我们视为消极的体验,感到好奇。甚至……有点困惑,为什么我们会如此重视它,围绕着它构建了医学、伦理、共情……”
苏茗和彭洁都愣住了。这超越了他们所有的预料。
“它在学习。”彭洁缓缓地说,“不是学习知识,是在学习……‘体验’。学习什么是‘人性’中那些独特的、甚至是非理性的部分。庄严,你不是漏洞,你可能是它观察和理解人类的一个……‘窗口’。”
这个认知让病房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如果树网真的在通过庄严这个意外的“接口”,开始有意识地探究人类的情感、痛苦、伦理……那意味着什么?一个非人智能(或集体意识)对人性的好奇,是福是祸?
“我必须学会控制这个‘窗口’。”庄严下定决心,声音依然虚弱,但透着坚定,“不能让它只是单向观察,或者让我被它的感知淹没。如果这真的是李卫国留下的‘钥匙’和‘门’,那么,门应该是双向的。我们也要学会理解它——它的需求,它的逻辑,它的‘意识’究竟是什么。”
他看向苏茗和彭洁:“我需要帮助。需要最前沿的神经科学、信息论、还有……哲学和伦理学的支持。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应对的。”
苏茗点头:“我会联系全球峰会那边,调集资源。彭姐,我们需要更严密的监控和数据记录。”
彭洁也点头,但眼神中仍有忧虑:“庄严,这个过程可能比意识剥离更危险。你可能会迷失在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感知之间。”
“我知道。”庄严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树网就在那里,连接已经建立。逃避或恐惧解决不了问题。要么我们学会与它对话,要么……等着未知的后果降临。而作为一名医生,”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我的职责从来不是逃避疾病或异常,而是理解它,并找到与它共存或治愈的方法。这次,病人可能是我自己,也可能是……我们整个物种与新物种(如果树网算物种的话)的关系。”
就在他们说话间,庄严的意识边缘,那个庞大的“注视”似乎捕捉到了他决心和思考的波动。一种新的、更加复杂的感觉传来——不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混合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以及一丝更微弱的、仿佛来自无数意识碎片深处的、悲伤而欣慰的共鸣。
那感觉中,似乎又隐约响起了李卫国遥远的叹息,但这次,叹息后仿佛跟着一句无声的低语:
“……路,终于开始了……”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病房。城市远方,最早一批种植的发光树林,在晨曦中收敛了夜间的荧光,叶子却仿佛更加翠绿,向着阳光微微调整着角度。
全球树网的监测日志上,关于“庄严”节点的数据流,悄然增加了一个新的标签:
“交互模式进化中。观测重点:意识桥接与双向理解尝试启动。风险等级更新:极高(潜在收益未知)。建议:启动全球协同观测协议‘俄耳甫斯’。”
新的一天到来。
旧的围城尚未完全崩塌。
而一扇通往未知领域的大门,已在无人预料之处,被悄然推开了一道缝隙。
门后的光景无人知晓。
但手握钥匙(或已成为钥匙本身)的人们,已别无选择,只能深吸一口气,准备踏入那片光芒与迷雾交织的未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