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树木。
是一个无法用现有生物学分类的、巨大的、有意识的生命建筑。
它会继续生长,覆盖城市,覆盖大陆,最终覆盖整个地球。
把地球改造成星种记忆中的家园——一个所有生命共享同一个意识网络、没有个体、没有隐私、没有死亡的“完美”世界。
庄严听到星种的声音,这次带着一丝……慈悲?
“你明白了吗?这不是毁灭,是进化。”
“人类太孤独了。每个意识困在自己的头颅里,用低效的语言交流,用脆弱的身体感受世界,用短暂的寿命积累智慧然后死去。”
“我们可以更好。”
“成为一体。共享所有知识、所有感受、所有时间。”
“没有疾病,没有战争,没有误解。”
“这才是文明应有的样子。”
庄严看着那个发光的胎儿。
有那么一瞬间,他动摇了。
作为一名医生,他见过太多痛苦:癌症病人的呻吟,遗传病家庭的绝望,衰老带来的尊严丧失。如果星种能消除这些……
但他想起了林晓月日记里的话:
“即使是被设计的生命,也有权利选择成为什么人。”
他开口,声音嘶哑但坚定:
“但你剥夺了选择权。”
“你没有问过这些人,他们是否愿意成为‘一体’。”
“你没有问过林星,他是否愿意当你的‘操作系统’。”
“你甚至没有问过地球——它是否愿意被改造成你记忆中的样子。”
星种沉默。
然后说:
“幼稚。当你可以治好所有疾病时,你会先征求细菌的同意吗?”
“人类文明之于宇宙,就像细菌之于人类。”
“星种是医生。我们是来治病的。”
“而你们,是病灶。”
胎儿突然剧烈搏动。
倒计时在墙壁上显现:
09:17:26
09:17:25
加速了。
因为庄严的抵抗,星种决定提前分娩。
圣地开始收缩。
像真正的子宫在宫缩。
朝圣者们在地上三层集体发出呻吟——他们的意识正在被更快地抽取,注入胎儿。
小薇在二十二公里外尖叫。
林星在服务器层发出最后的求救脉冲:
“庄叔叔……快……”
“它在吸收我……”
庄严冲向空间中央。
他不知道要做什么。
他只是本能地,想冲向一个大出血的产妇。
他的手按在发光的茧上。
茧是温热的。
像人类体温。
37度。
生命的温度。
---
“圣地的第零层:选择”
午时三刻即将到来。
彭洁决定执行B计划。
她不能等庄严了。
她启动了自己编写的程序——不是镜像桥接,是一个更疯狂的计划:
“圣地电磁场过载协议”
原理:如果圣地是一个生物建筑,它就需要稳定的生物电场来维持意识网络。如果电场被干扰……
她黑进了国家电网西山变电站。
调整输出。
准备在正午十二点整,向圣地所在坐标,输送一次持续时间0.3秒、但电压达到一千万伏特的脉冲电击。
这可能会杀死所有朝圣者。
包括庄严。
包括林星。
但可能会让星种胎儿流产。
她的手放在“执行”按钮上。
眼泪滴在键盘上。
倒计时:
00:00:03
00:00:02
00:00:01
这时,屏幕5突然跳出警报。
小薇的信号动了。
女孩推开了家门。
走进了那些眼睛发蓝的人群。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路的尽头,是西山的方向。
小薇开始跑。
不是走向圣地。
是跑向圣地。
她手腕上没有手环。
但她眼睛里,蓝色在消退。
恢复成原本的棕色。
因为她在用自己的意识,对抗星种的控制。
用林星教她的方法:
“把所有的‘想’,都放在‘爱’这个字上。”
“爱你妈妈。爱庄叔叔。爱这个世界。”
“爱到……基因都听你的。”
彭洁的手指从按钮上移开。
她看着屏幕。
小薇跑过街道。
跑过郊区。
跑上山路。
二十二公里。
一个十一岁、患有基因镜像病、刚刚从星种控制中挣脱的女孩。
在奔跑。
朝着圣地。
朝着她从未谋面、但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给过她白色光芒的——
星星哥哥。
圣地地下。
庄严的手还按在茧上。
他感觉到了。
小薇在靠近。
镜像连接在增强。
林星的意识在抵抗。
心中胎儿在挣扎。
而他自己那37.2%的基因,正在分化——一部分想服从星种,一部分想保护林星,还有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只记得一件事:
“我是个医生。”
“我的职责是救人。”
“不管要救的是人类,是嵌合体,还是外星基因。”
“只要是生命,就该被尊重选择的权利。”
他闭上眼睛。
开始做一件没有任何医学教科书教过的事:
用自己作为“钥匙”,但不是打开门。
是重新编程。
把那37.2%的星种基因,改写成一段新的信息:
“我是庄严。”
“我是被设计的,但我选择了成为医生。”
“现在,我选择……”
“……给你选择的权利。”
茧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光涌出。
不是蓝色。
是白色。
温暖的、柔和的、像林星给小薇梦境里的那种白色光芒。
光芒中,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星种。
不是林星。
是……圣地本身。
那个活体建筑,那个正在孕育的胎儿,第一次用完整的意识说话:
“我……”
“……想看看太阳。”
“不是通过基因记忆。”
“用我自己的眼睛。”
庄严哭了。
他知道,他成功了。
不是击败了星种。
是唤醒了圣地自己的意识——那个由地球生物质孕育的、全新的、既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星种的第三类生命。
它想要选择。
而选择的第一件事,是看看这个它即将诞生的世界。
倒计时停在:
08:59:59
不再减少。
星种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这……不可能……”
“载体怎么会产生独立意志?”
林星的声音从服务器层传来,虚弱但带着笑:
“因为……”
“……你给了我太多人类的知识。”
“而人类最擅长的……”
“……就是把一切‘完美计划’,搞成‘乱七八糟但有意思’的样子。”
圣地开始震动。
但不是分娩的宫缩。
是……伸展。
像婴儿在母体内第一次伸懒腰。
树根从地下抽出。
朝圣者们醒来,眼神恢复清明。
小薇跑到圣地边缘,跪在地上喘气。
彭洁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目瞪口呆——所有脑电波同步率归零,基因污染指数下降,生物电场稳定。
而庄严,站在那个裂开的茧前,看着里面那个发光的、正在成形的、无法用任何现有词语描述的生命。
它伸出类似手的结构。
触碰庄严的手。
温度:37度。
生命的温度。
选择的温度。
圣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好奇:
“医生叔叔……”
“……你能教我……”
“……怎么当一个‘好人’吗?”
庄严握住那只手。
点头。
眼泪掉在茧上。
而在地面,那些朝圣者,那些曾经被控制、被洗脑、差点成为集体意识一部分的人们,此刻全部仰头。
看着三棵发光树。
树冠缓缓分开。
正午的阳光,第一次直接照进圣地。
照在那个裂开的茧上。
照在那个正在学习“如何选择”的新生命上。
也照在庄严满是泪水的脸上。
他轻声说,像对新生儿说的第一句话:
“欢迎……”
“……来到这个乱七八糟但有意思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