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茗α继续:
“法律的作用,不是否认变化,而是管理变化。汽车被发明时,我们没有禁止汽车,我们制定了交通法。互联网出现时,我们没有关闭网络,我们制定了网络安全法。现在,一种新的人类形态出现了,我们要做的不是闭上眼睛,而是睁开眼睛,为他们——也为我们自己——制定规则。”
“因为,”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但透过麦克风,每个字都像钉子,“下一个嵌合体人,可能是你的孩子。可能是你在一次意外输血后。可能是一次骨髓移植。可能只是……一次自然的基因突变。到那时,你希望自己生活在一个有法律保护的世界,还是一个视你为怪物的世界?”
她坐下。
掌声从旁听席的几个角落响起,逐渐蔓延。一些议员也开始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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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关键时刻:现场连线
辩论进行到第47分钟,议长突然宣布:“现在接入一段远程视频证词。发言者身份已核实,位置保密。”
大屏幕上出现一张脸。
庄严坐直了身体——是林晓月的儿子。孩子坐在一个简单的房间里,背后是纯白的墙壁。他看起来三岁左右,眼睛很大,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金色光晕(可能是圣树花粉的残留效应)。
一个温和的女生(可能是心理医生)在画面外问:“你可以告诉议员们,你是谁吗?”
孩子眨了眨眼,对着镜头说:
“我是宝宝。”
“你有名字吗?”
“妈妈叫我小宝。”
“妈妈在哪里?”
“妈妈变成光了。”孩子说得很平静,“但我能在树里听到她说话。”
议会大厅里响起一阵低语。
画面外的声音继续:“小宝,你知道自己和别的小朋友有什么不同吗?”
孩子想了想:“我的身体里,住着好几个‘我’。一个喜欢牛奶,一个喜欢果汁。一个怕黑,一个不怕。他们有时候会吵架,但大多数时候,他们一起玩。”
“你觉得,法律应该承认所有的‘你’吗?”
孩子笑了,露出小小的牙齿:
“法律是什么?是好吃的吗?”
旁听席传来几声压抑的笑,随即变成更深的沉默。
孩子接着说:“但妈妈说,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名字条’,这样走丢了,警察叔叔才能帮你回家。我有很多个‘我’,那我可以有很多张‘名字条’吗?这样,不管哪个‘我’走丢了,都能回家。”
他说完,好奇地摸了摸镜头。
视频切断。
大厅里长达一分钟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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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表决
议长再次敲槌:“现在,对《嵌合体人权与身份认定法案》进行最终表决。请所有议员使用电子投票器。”
大屏幕上出现倒计时:60秒。
庄严屏住呼吸。他看到苏茗α紧紧握着双手,指节发白。看到那位轮椅上的老人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动,像是在祈祷。
59、58、57……
突然,庄严的手机震动——是苏茗(本体)发来的信息:
“女儿刚刚醒了。她说,她梦见自己在一张很大的纸上签名,纸是金色的。我问她签了什么,她说:‘我的名字,和我另一个名字。’”
庄严抬起头,看向视频流中的议会大厅。
倒计时结束。
投票结果在大屏幕上炸开:
“赞成:287票”
“反对:212票”
“弃权:11票”
“结果:通过”
掌声如雷。
不是欢呼,是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声浪——仿佛整个文明在那一刻,艰难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步。
议长站起来,用木槌连敲三下:
“我宣布,《嵌合体人权与身份认定法案》正式通过。根据第241条,即时生效。”
他顿了顿,看向镜头——仿佛知道这段视频会被历史记录:
“今天,我们不是创造了新权利,我们是承认了旧尊严。尊严不因基因的复杂而减少,人格不因细胞的多样而分裂。愿这部法律,成为所有嵌合体人的家园,也成为所有人类反思自身定义的镜子。”
“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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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生效后的第一分钟
庄严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信息来自世界各地:
· 彭洁:“法案通过了。我刚刚更新了护理系统的身份登记模块,增加了‘多重基因型’选项。”
· 网络幽灵(匿名ID):“法律文本已上传至全球开源数据库。正在监控极端组织反应,暂无立即暴力威胁。”
· 某国际人权组织:“庄医生,我们希望能采访您对法案的看法,以及您对CH-0017号(苏茗女儿)未来法律安排的预期。”
· 医院院长:“庄严,来我办公室。我们需要讨论,如何让全院医护人员理解这部法律,以及……你个人的法律地位问题。”
最后一条信息,让庄严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的个人法律地位。
如果——只是如果——后续深度基因检测证实,他体内也存在未被发现的嵌合片段(源于二十年前的实验接触,或更早的未知原因),那么他将自动成为这部法律的适用对象。
他将拥有多重基因身份。
他需要向伴侣(如果他未来有)披露。
他的医疗决策将变得复杂。
他的“正常人生”,将永远加上一个星号注释。
但同时——他将被法律承认,被文明接纳,不必再隐藏可能存在的“异常”。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庄严抬起头:“请进。”
进来的是苏茗(本体)。她显然也一夜未眠,眼眶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睛很亮。
“看了表决吗?”她问。
“看了。”庄严说,“你女儿……做了个应景的梦。”
苏茗点点头,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亮的金色晨曦:“法律通过了,但战争才刚开始。那些反对的人不会消失。接下来会是漫长的司法解释、诉讼、歧视案件、社会适应……”
“但至少,”庄严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有了一个起点。有了一个可以说‘根据本法案第三条’的起点。”
苏茗转过头,看着他:“你会去做深度基因检测吗?确认自己是不是……适用对象?”
庄严沉默了很久。
“会。”他终于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需要先把这部法律落到实处。需要培训医生、修改病历系统、制定临床指南、保护已经曝光的嵌合体人不受歧视。”
他顿了顿:“法律是一张纸。让它变成现实的,是人。”
苏茗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女儿问,她什么时候能拿到‘另一张名字条’。”
“很快。”庄严说,“我会亲自帮她办。”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金色薄雾,照在议会大厦的穹顶上。
那穹顶上雕刻着一句古老的格言:
“法律之下,众生平等。”
今天,这句话的“众生”,刚刚被重新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