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洁看起来疲惫但清醒:“他们需要临床数据。我带来了所有相关患者的完整医疗记录——包括那些你们不知道的、私下找我求助的基因异常者。”
吴启明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他没有寒暄,直接指向培养舱:
“庄医生,看树根。”
庄严走近。透过透明舱壁,他看见发光树的根系在岩石裂隙中延伸,根尖处分泌着一种淡金色的黏液。黏液接触岩石时,岩石表面会出现微弱的、类似“溶解又重组”的现象。
“它在改造岩石。”吴启明说,“不是化学腐蚀,是更根本的……物质重组。让岩石变得更适合根系穿透,同时从中提取某种东西。”
“什么东西?”
“我们不知道。”陈默接话,“但测量显示,根系穿透的区域,岩石的密度下降了3%,导热性提升了17%,而且出现了微弱的自发磁场。这种磁场的方向,与地球主磁场呈89度夹角——几乎是垂直的。”
吴启明调出全息投影,展示一组数据:
“过去一个月,全球发光树网络的总生物量增加了42%。同期,我们从全球37个深层地热监测站发现:地幔软流层的热对流模式,出现了同步改变。改变的区域,与树根探测到的‘能量吸收点’位置重合。”
“这意味着什么?”庄严问。
“意味着,这些树正在从地球内部抽取能量,但不是热能——因为地热流量反而下降了。它们抽走的,可能是某种……维持地球地质活动的‘本源能量’。”吴启明的表情极其严肃,“如果这个网络继续扩张,可能会逐渐‘冷却’地幔对流。短期后果可能是火山活动减少、地震频率改变;长期后果……可能是地球磁场的衰减,甚至地核凝固的提前。”
洞窟里一片死寂。
彭洁突然开口:“但那些患者,那些被治愈的人……”
“那是代价的另一面。”吴启明调出另一组数据,“我们分析了圣树花粉的成分。除了之前发现的信使RNA复合体,还有更微量的、无法解析的粒子。这些粒子进入人体后,会整合到线粒体——细胞的能量工厂——中,改变其能量代谢路径。”
屏幕上出现对比图:
正常人的线粒体,能量产出曲线是波动的,效率约40%。
吸入花粉者的线粒体,能量产出曲线变得平滑高效,效率提升至67%。而多出的那27%能量,来源不明——不是来自葡萄糖、不是来自脂肪、不是来自任何已知的生化反应底物。
“我们怀疑,”陈默轻声说,“那27%的能量,就是通过患者体内的‘金色网络’,从发光树传输过来的。而树本身的能量,来自地幔。”
一个能量传递链,在庄严脑中清晰起来:
地幔未知能量 → 发光树根系吸收 → 通过树木内部网络传递到树冠 → 以花粉为载体传递给人体 → 整合进人体细胞线粒体 → 提升细胞功能 → 暂时治愈疾病
但这个链,建立在消耗地球本源能量的基础上。
“这是饮鸩止渴。”庄严说。
“可能更糟。”吴启明调出最后一张图——全球地图,上面标注了所有已知发光树的位置,以及预测中的根系延伸范围,“根据模型推算,如果树网覆盖全球陆地面积的30%,地幔对流将在200年内减缓15%。减缓到一定程度,地球磁场会削弱到无法阻挡太阳风的水平。”
“那意味着……”
“意味着大气层被剥离,地表暴露在宇宙辐射下,所有复杂生命形式灭绝。”吴启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火星曾经发生的那样。”
洞窟里的荧光似乎都暗了几分。
彭洁突然笑起来——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混合着荒谬和绝望的苦笑。
“所以,李卫国留下的,不是治愈的礼物,而是一个选择?”她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用地球的长远寿命,换取一代人(或几代人)的健康?”
庄严想起李卫国的全息投影,在庆典上说的那句话:
“我给了人类两个未来:一个是缓慢死亡于基因的缺陷,一个是加速死亡于地球的衰竭。选一个吧。”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疯子的呓语。
现在想来,那是精确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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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苏茗女儿的画:第二幅
会议进行到深夜,庄严收到苏茗发来的新消息。
这次不是电话,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另一张画纸。还是地球剖面图,但这次更详细:
· 地核被画成一个金色的婴儿,蜷缩着。
· 地幔是流动的乳汁(苏茗女儿的原话)。
· 发光树的根系是吸管,插入乳汁中。
· 树干中有光流上升,到达树冠后,分叉成无数细流,进入所有人类、动物、甚至植物的体内。
· 画面的角落里,小女孩用歪扭的字写道:“地球妈妈很累,但她说,只要我们学会自己吃饭,她就可以休息了。”
庄严盯着那句话:“学会自己吃饭。”
他猛地抬头,看向吴启明:“如果……如果我们能找到替代能量源呢?不让树从地幔汲取能量,而是从其他地方?”
“比如?”
“太阳?核能?或者……”庄严的脑中闪过手术室里的那一幕——患者大脑中的金色网络,主动避让手术器械,仿佛有意识,“或者,从人类集体意识中?如果这种能量不只是物理性的,还是信息性的、意识性的?”
吴启明和陈默对视一眼。
“你是说,把能量传递链反过来?”陈默思索着,“不是地幔→树→人,而是人→树→地幔?用人体的某种能量(比如神经活动产生的生物场)来滋养树,树再用来维持自身,而不是向地幔索取?”
“或者更直接,”彭洁突然插话,“为什么非要树做中介?如果人类能直接与地球建立某种‘能量对话’呢?”
她走到培养舱前,把手掌贴在透明舱壁上。
舱内的发光树,光芒微微增强。
“看。”彭洁说,“它在回应我。不是因为我的体温或触碰,是因为……”她顿了顿,“我体内也有丁氏基因标记。虽然很微弱,但它认得我。”
庄严忽然想起一件事:所有对圣树花粉反应最强烈的患者,都是基因异常者——都与丁氏家族、与二十年前的实验有关。
李卫国选择丁氏基因作为“桥梁”,不是偶然。
他设计了一套系统:用丁氏基因作为钥匙,打开人体与地球之间的能量通道。树木是放大器、是稳定器、是教师——教人类如何与地球“对话”。
而“对话”的目的,可能根本不是治愈疾病。
疾病治愈,只是副产品。
真正的目的,可能是……
“文明升级。”庄严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卫国在日记里写过:‘人类困在肉身与意识的割裂中。基因是肉身的编码,但意识……意识需要更大的容器。’”庄严语速越来越快,“如果地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意识体’呢?一个以百万年为思考单位的超级生命?发光树网络,就是它伸向人类的‘神经末梢’。它在试图与我们建立神经连接。”
“然后呢?”吴启明问,“建立连接之后?”
“然后,”庄严想起小女孩画里那句话,“它就可以‘休息’了。因为人类将接过维持地球生态平衡的责任。我们将从‘地球的孩子’,变成‘地球的神经节点’。”
洞窟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更长,更深。
因为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整个人类文明的意义,都将被重新定义。
我们不是偶然的产物,不是孤独的流浪者。
我们是某个宏大生命体的一部分,刚刚开始感知到母体的存在。
而疾病、基因缺陷、死亡……可能只是这个生命体在“调试”它的神经节点时,出现的暂时性故障。
“这太疯狂了。”陈默喃喃道。
“但所有数据都指向这个方向。”吴启明调出最新的全球监测图。
图上,发光树网络(红色点)与地磁异常点(蓝色点)完全重合。
而在每个重合点周围,半径50公里范围内,人类居民的脑电波集体同步性,在过去一个月内提升了300%。
不是个别现象,是全球范围的、统计显着的提升。
“圣树开花期间,”吴启明说,“我们监测到这些区域的人类集体脑电波,出现了一次强烈的、同步的‘意识脉冲’。脉冲的频率,与地磁异常频谱的主峰一致。脉冲的方向……”他顿了顿,“指向地心。”
庄严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苏茗的女儿,直接用儿童手表打来的视频电话。
小女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刚睡醒的惺忪。
“庄叔叔。”她小声说,“我听到地球妈妈说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小女孩歪着头,似乎在努力回忆,“‘第一批神经节点已激活。准备进行意识融合测试。测试时间:72小时后。测试对象:所有携带钥匙的人。’”
“钥匙是什么?”
“就是我和妈妈身体里,那些‘不一样’的基因呀。”小女孩笑了,“地球妈妈说,那是她很多很多年前,种在人类身体里的‘邀请函’。”
视频挂断。
洞窟里,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72小时。
距离某个无法想象的“测试”,只剩下三天。
而测试对象,是所有人——所有与丁氏基因相关、所有接触过花粉、所有体内已构建“金色网络”的人。
包括苏茗和她的女儿。
包括林晓月的儿子。
可能也包括庄严自己——如果他的身世调查最终证实,他也是早期实验的产物。
“我们需要召开全球紧急会议。”吴启明终于说,“在72小时内,制定应对方案。”
“应对什么?”彭洁问,“如果这是真的,我们面对的不是灾难,是……进化。或者是被融合。该怎么应对?”
没有人能回答。
庄严走到培养舱前,看着那株在地底深处依然发光的树。
树根深入岩石,连接着地球深处那个可能存在的、巨大的、古老的生命意识。
树冠向上延伸,虽然在这里看不见,但它一定在努力向着地表、向着人类世界生长。
一座桥。
连接个体与整体、瞬间与永恒、人类与地球的桥。
而桥的另一端,等待人类的,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
或许,两者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