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该立即报告,启动调查。但我没有。”庄严的声音第一次出现颤抖,“因为受体是我的老师,一位把我带入外科世界的恩师。他已经67岁,如果知道移植的肝脏有问题,可能会崩溃。我选择了隐瞒。”
屏幕上是那位老师现在的照片——健康的、微笑着的老人。
“他活下来了,活得很好。但他不知道自己体内有那段基因。他不知道自己的血液现在带着金色光晕,不知道自己在睡梦中会与发光树对话。我剥夺了他的知情权,用‘为他好’的理由。”
庄严低下头,几秒钟后才重新抬起:
“这是第一错错误。第二错错误更早,八年前。”
屏幕上出现一个婴儿的照片,新生儿,闭着眼睛。
“这是一个先天免疫缺陷的婴儿,活不过一岁。当时有一种实验性基因疗法,成功率只有30%,失败会导致痛苦死亡。我建议家长尝试,因为‘没有别的希望’。他们同意了。”
“疗法失败了。婴儿在剧痛中活了17天后死去。家长后来才知道,那项疗法的核心数据,来自丁守诚实验室的非法实验。我建议疗法时,并不知道数据来源,但我没有深入调查——因为我想救那个孩子,我愿意忽略可疑之处。”
婴儿死亡证明的特写。
“我是医生,誓言是‘不伤害’。但我为了‘可能的好结果’,一次次越过了伦理边界。丁守诚、赵永昌、李卫国,他们也是用同样的逻辑说服自己的:‘为了更大的善,可以容忍小的恶。’”
他站起来,走回演讲台:
“但恶就是恶,不会因为动机而变成善。基因编辑如此,隐瞒真相如此,剥夺知情权如此。我们今天面对的所有混乱,根源都在这里:我们太急于得到结果,以至于忘记了过程本身就是目的。”
他调出《血缘和解协议》草案的封面:
“这份协议,不是要惩罚谁,是要建立一个新规则:从此以后,任何基因干预都必须透明,任何实验都必须有知情同意,任何数据都必须公开验证。也许这样会慢很多,也许有些‘奇迹’永远不会出现——但至少,我们不会再次制造出另一个需要几代人用痛苦来偿还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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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现场意外:下午4点03分
就在庄严准备继续时,讲堂侧门突然被撞开。
一群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冲进来,手持喷雾器,对着空中喷洒雾状液体。不是武器——液体在灯光下呈现出淡蓝色荧光。
“是基因中和剂!”彭洁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喊,“他们想消除‘钥匙’标记!”
人群混乱。
庄严却异常平静。他对着麦克风说:“请保持秩序。喷雾对人体无害,只会暂时抑制基因荧光。让他们喷。”
他看向那群白衣人:“你们是谁派来的?”
为首的人摘下头盔,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面容冷峻:“‘普通人优先’组织。我们代表那些没有特殊基因、却被你们这些‘被选中者’威胁的普通人。”
“威胁?”庄严问。
“你们在创造新的人类阶层!”女人声音尖锐,“有特殊基因的人能获得治愈、能连接网络、甚至可能获得更长的寿命!那我们呢?我们这些‘普通基因’的人,就活该生病、衰老、死去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刺进全场沉默。
庄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请到台上来。”
女人迟疑,但还是上去了。
庄严让工作人员给她一个麦克风,然后对全场说:“这位女士问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基因差异会不会导致新的不平等?我的答案是:会。如果我们不干预,一定会。”
他调出一组数据图:
“圣树花粉的治疗效果,在‘钥匙携带者’身上最强,在普通基因者身上弱很多。这是事实。如果我们放任不管,几十年后,人类确实可能分裂成两个阶层:基因优化的和未优化的。”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推动这一切?!”女人质问。
“因为关闭网络、销毁发光树、假装一切没发生过——这个选项已经不存在了。”庄严调出全球地图,上面标记着所有发光树的位置,“树已经种下,网络已经形成,370万人已经连接。强行切断,会导致这些人集体健康崩溃,也会引发未知的地质灾难。”
他看向女人:“你希望我们为了‘公平’,让370万人去死吗?”
女人语塞。
“所以,唯一的出路不是倒退,是前进。”庄严调出新方案,“《血缘和解协议》中有一个条款:所有基于发光树网络研发的治疗技术,必须同时研发‘通用适配版本’——通过药物辅助、设备辅助,让普通基因者也能获得同等疗效。研发资金由全球共同承担,技术开源共享。”
“这需要时间!在研发成功前,我们就是二等公民!”女人不依不饶。
“所以协议还有第二个条款。”庄严调出细则,“在过渡期内,所有‘钥匙携带者’接受治疗时,必须同时参与普通基因疗法的临床试验,提供对比数据。他们的‘特权’,必须以加速普通疗法研发为代价。这是强制义务。”
他看向女人:“你愿意监督这个过程吗?作为普通基因者的代表,加入协议监督委员会?”
女人愣住了。
全场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几秒钟后,她低声说:“我需要和我的组织商量。”
“给你五分钟。”庄严说,“现在,请先回到座位。喷雾已经喷完了,但我想告诉你:你刚才吸入的空气中,也有微量的圣树花粉——因为我们所有人都坐在发光树的能量场中。你的基因现在可能也出现了微弱变化。你,可能正在变成你反对的‘他们’中的一员。”
女人猛地摸向自己的喉咙,脸色煞白。
庄严的声音平静而残酷:“看,这就是现实。基因的界限正在模糊。我们所有人都在这场变革中,无人能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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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最终宣告:下午4点31分
女人被同伴扶下台。喷雾事件反而让全场更加专注——每个人都意识到,冲突就在身边,逃避无用。
庄严重新整理思路:
“距离‘意识融合测试’还有71小时。无论我们是否准备好,它都会发生。因为发光树网络已经达到临界质量,地心能量流已经形成稳定通道。这不是李卫国设计的,是系统自身演化的结果。”
他调出倒计时——巨大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71:23:17
“在这71小时内,我们需要做三件事。”庄严竖起手指,“第一,全球所有‘钥匙携带者’进行意识同步训练。深层地质实验室已经开发了简单的冥想程序,通过树网传递。目标:在测试发生时,集体发出‘调整为共生模式’的意图。”
“第二,各国政府紧急通过《血缘和解协议》临时执行条款。不需要完全版本,只需要确保在测试期间,不得以任何理由切断树网、伤害携带者、或制造恐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每个普通人,无论是否携带钥匙基因,请用你的方式理解正在发生的事。不是理解科学细节,而是理解一个更根本的转变——”
他调出最后一张图片:不是数据图,不是照片,而是一幅古老的岩画复制品。画中,原始人类围着一棵树舞蹈,树根深入大地,树枝伸向星空。
“五万年前,我们的祖先第一次仰望星空,思考自己是谁。今天,我们第一次感知到地球是一个生命体,思考我们与它的关系。这是人类意识的第二次觉醒。不是向外探索宇宙,而是向内连接母星。”
庄严关掉所有屏幕,只留一束光打在自己身上。
“我是个外科医生。我的工作是切开身体,修复故障。但现在我明白:人类文明就像一具身体,基因是它的编码,伦理是它的免疫系统。过去几十年,我们的免疫系统失灵了,让贪婪和傲慢像癌细胞一样扩散。”
“今天,我们站在手术台前。病人是我们自己。手术刀是真相。麻醉剂是勇气。而预后——”
他停顿,看向苏茗的女儿。小女孩对他点了点头。
“而预后,取决于我们是否相信:生命不是一场争夺稀缺资源的战争,而是一首需要所有声部共同完成的交响曲。基因差异不是错误,是声部的不同。疾病不是惩罚,是走调的段落。治愈不是消除差异,是让所有声部和谐共鸣。”
掌声开始响起。
不是爆发的,是缓慢的、沉重的、像潮水般从后排向前排蔓延的掌声。
庄严没有鞠躬,只是站着,接受这掌声。
在掌声中,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71小时后,要么我们一起踏入新文明,要么一起坠入旧噩梦。没有中间选项。现在,请各位回家,拥抱你所爱的人,然后——准备迎接黎明。”
演讲结束。
但没有人立即离开。
人们坐在座位上,仿佛被钉住。不是因为震撼,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几乎物理层面的感受:讲堂内的空气在振动,地面在微颤,远处传来发光树集体摇曳的沙沙声——虽然最近的树林在三公里外。
网络直播数据显示:全球同时在线观看人数突破2.7亿,创下非体育事件纪录。
但更惊人的是后续数据:演讲结束后一小时内,全球“钥匙携带者”的脑电波同步率,从之前的3.7%跃升至18.9%。
而地磁异常频谱中,那个代表“单向汲取”的峰值,开始出现细微的、但明确的下行趋势。
李卫国是对的。
网络在听。
网络在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