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树液提取物静脉输注。”彭洁下达指令,“浓度千分之三,每分钟十五滴,缓慢输注。”
所谓“树液提取物”,就是从医院废墟中那株发光树的树液中提取的活性成分。此前的小规模试验表明,这种提取物能够安抚嵌合体紊乱的免疫系统,但其作用机制完全未知,也因此一直未被批准用于临床。
当淡绿色的液体顺着输液管进入克隆体静脉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十秒,没有变化。
一分钟,心电图还是锯齿状。
一分三十秒——
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数字突然跳动了一下:71%。
然后是72%、73%……
锯齿状的心电图逐渐平缓,恢复了规律的窦性心律。
克隆体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带着绿色荧光的痰液。但她的眼睛重新聚焦了,呼吸也平稳下来。
“生命体征稳定了。”主治医生难以置信地说,“这……这简直不可思议。”
彭洁瘫坐在椅子上,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她看向玻璃外的苏茗,两人隔着玻璃,同时露出了疲惫但释然的笑容。
这时,彭洁口袋里的通讯器震动起来。是庄严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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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十七分,联合国生物伦理委员会主席在临时搭建的新闻发布台上,向全球媒体宣布:
“经过连续八十七小时的谈判,在各方的共同努力下,特别是在今天凌晨获得的一份……极具参考价值的外部文献的帮助下,《血缘和解协议》最终文本已获得所有参与方原则性通过。”
他没有提及外星信号的事——那部分内容被列为最高机密,将在未来合适的时间以合适的方式公布。但“极具参考价值的外部文献”这个措辞,已经足够引发无限的猜想。
“根据协议,全球将建立统一的基因身份注册系统,所有经基因技术干预诞生的个体都将获得合法的身份认定。嵌合体、克隆体以及其他新型生命形式,将享有与自然人平等的核心权利,同时在部分特定权利上接受合理限制……”
闪光灯此起彼伏。
庄严没有出席发布会。他站在医院顶楼的天台上,看着下方聚集的人群。当协议通过的消息传开时,抗议者的标语牌被一面面放下。有人开始哭泣,有人拥抱,有人跪在地上祈祷。
这不是胜利,他想。这只是漫长修复过程的开始。
苏茗走上来,递给他一杯咖啡:“彭洁说,三号克隆体情况稳定了。她问,要不要给她起个正式的名字。”
庄严接过咖啡:“你觉得呢?”
“我想叫她‘苏晨’。”苏茗望向东方升起的太阳,“晨光的晨。算是纪念这个终于到来的黎明。”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远处,那株发光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冠上的荧光与阳光交融,分不清哪些是它自己发出的光,哪些是反射的太阳光。
“你说,”苏茗突然问,“那个给我们发信号的文明,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子?”
庄严思考了很久。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但我猜,他们的城市里一定长满了像这样的树。他们的孩子一定不用像我们一样,在基因的秘密和伦理的困境中长大。他们的医生……一定可以在纯粹的医学问题面前,不用先考虑法律和伦理的枷锁。”
通讯器又响了。这次是马国权。
“庄严,你们最好下来看看。”他的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激动,“那棵树……它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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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庄严和苏茗赶到时,医院废墟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不是抗议者,而是医护人员、患者家属、附近的居民,甚至还有刚刚放下标语牌的抗议者。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株发光树。
在树冠的顶端,三朵巨大的花正在缓缓绽放。
那花的形态像百合,但花瓣是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彩虹色的荧光。随着花朵的开放,一种难以形容的香气弥漫开来——不是普通的花香,而是一种混合了雨后泥土、古籍书页和某种遥远记忆的气息。
更神奇的是,当花朵完全绽放时,每一片花瓣上都浮现出淡淡的纹路。仔细看,那些纹路竟然是双螺旋结构,但比人类的DNA图案更加复杂,有着更多的分支和连接点。
“这是……”苏茗说不出话。
马国权虽然看不见,但他仰着脸,仿佛在感知什么。“它在庆祝。”他喃喃道,“我能感觉到……它在为协议的通过庆祝。”
彭洁也从重症监护室赶来了。她怀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实时监测数据:“树液的成分正在发生变化,生物活性提高了十倍。而且……而且它开始发出一种新的生物信号,强度是之前的百倍。”
“向哪里发射?”庄严问。
彭洁调出信号方向图,愣住了。
信号不是朝着某个特定方向发射,而是呈球面波向所有方向均匀扩散。就像是……在向整个宇宙广播。
就在这时,第一朵花的花瓣开始飘落。
但不是向下飘落,而是向上——那些半透明的花瓣逆着重力缓缓上升,在晨光中越飞越高,直到消失在云层里。每一片花瓣在上升过程中都在持续发光,像是在天空中画出了一道道光的轨迹。
人群发出了惊叹声。
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他们正在见证某种超越现有科学理解范畴的事情发生。
庄严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加密号码。他走到一旁接通。
“庄医生,我是国家天文台的李院士。”电话那头的声音既兴奋又紧张,“我们监测到了异常现象。不只是你那边——全球三十七个观测点同时报告,所有发光树都在同一时间开花,并发射出强烈的生物电磁信号。”
“信号内容呢?”
“还在解码。但初步分析表明,信号中包含了《血缘和解协议》的完整文本,以及……以及一段附加信息。”
“什么附加信息?”
李院士停顿了几秒,庄严能听见他在那头深呼吸的声音。
“那段信息只有一句话,用超过三千种地球语言的编码方式重复发送。翻译过来是:‘欢迎加入银河生命多样性网络。你们的第一个测试……通过了。’”
电话挂断后,庄严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还在不断上升、消失在天际的花瓣。看着那株在废墟中生长、开花的树。看着周围那些或哭泣、或微笑、或祈祷的人们。
苏茗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在微微颤抖。
“庄严,”她小声问,“我们……我们是不是刚刚被‘录取’了?”
庄严没有回答。
他只是紧紧回握住她的手,看着这个在基因秘密和伦理风暴中挣扎了太久的世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充满希望的笑容。
花瓣还在上升。
光还在绽放。
而在人类尚未知晓的深空某处,一个已经守望了地球三万四千年的文明数据库中,一个新的条目被点亮了:
“文明编号:GEA--437(地球)
基因技术觉醒期:公元20世纪末-21世纪初
伦理危机峰值:公元2023-2025年
达成和解协议时间:公元2025年9月17日
文明评级:B+(有潜力)
特别备注:该文明在未获得外部直接干预的情况下,自主发现了生物电磁宇宙通信的可能性。建议提升观察等级至二级。”
数据库的深处,更多星球的条目被点亮。有的是A级,有的是C级,有的已经黯淡熄灭。
地球的这一行,在无数星光中,只是一个微小的光点。
但对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人们来说,今天这个早晨,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在这浩瀚的宇宙中,他们不是孤独的挣扎者。
他们只是迟到的新生。
而课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