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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黎明之前(1 / 2)

“子夜00:17 · 庄严的办公室:与影子下棋”

庄严没有回家。

他坐在外科主任办公室的黑暗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半张脸。屏幕上不是病历,不是手术方案,是一个三维旋转的DNA双螺旋模型——那是他自己的全基因组可视化图谱。

图谱用三种颜色标记:蓝色代表正常人类基因组,红色代表“镜渊计划”编辑片段,金色代表发光树整合基因。三种颜色交织缠绕,像一场无声的战争,又像一场未完成的舞蹈。

他手里拿着一枚棋子。

不是国际象棋,也不是围棋,是李卫国时间胶囊里找到的一副特殊棋具:棋子是微型培养皿形状,里面封存着不同基因序列的微缩胶片。棋盘则是一张放大的23对染色体图谱。

这副棋叫“生命棋局”,李卫国在笔记里写道:“我时常与自己下这盘棋。执黑子代表‘编辑与优化’的冲动,执白子代表‘敬畏与保留’的审慎。二十年了,我从未赢过。”

庄严此刻在和自己下棋。

他移动一枚黑子,落在染色体11的p15.5区域——那是他与小叶子共有的镜像基因位点。屏幕上,对应位置的红色标记开始闪烁,像被激活的警报。

“如果明天协议签署,”他对黑暗说话,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产生轻微的回音,“这些编辑过的基因片段,将被正式承认为‘人类基因组自然变异谱系的一部分’。不是错误,不是污染,是多样性。”

黑暗没有回答。

但电脑音箱里,传出一个合成的、略带机械感的女声——那是他编写的简易AI,用来模拟不同立场的对话者:

“AI-伦理立场:承认意味着合法化。合法化意味着可以被复制、被商业化、被进一步‘改良’。这是否会打开新的潘多拉魔盒?”

庄严移动一枚白子,落在同一个区域旁边:“协议草案第四章明确规定:所有历史编辑基因,只承认其携带者的完整人格权利,禁止任何形式的商业利用和二次编辑。”

“AI-现实立场:法律条文与执行是两回事。赵永昌虽倒台,资本势力仍在。他们会找到漏洞,就像当初丁志坚找到伦理审查的漏洞一样。”

“所以需要监督。”庄严又下一枚黑子,“协议第五章:成立全球基因伦理监督委员会,庄严任首任主席——这是他们给我的条件。”

“AI-质疑立场:你成为监管者,你的基因成为标准。这难道不是新的‘基因特权’?一个编辑过的人,来判定什么是可接受的编辑?”

庄严的手指悬在棋盘上空,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从这个高度,他能看见医院主楼顶层的停机坪,看见远处基因库建筑的轮廓,看见更远处山脉的黑色剪影。夜晚的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他知道,这头巨兽的血管里,流淌着无数被编辑、被隐藏、未被承认的基因密码。

他放下棋子,打开抽屉,取出一个老式相框。

照片上是年轻的庄振华和李秀兰——他法律上的父母。照片拍摄于1981年秋天,他“出生”前一年。庄振华穿着白大褂,李秀兰穿着护士服,两人站在医院老楼前,笑容里有种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的希望。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给未来的孩子:愿你的世界,比我们的更光明。——爸爸,妈妈,1981.10.23”

庄严的手指抚过那行字。钢笔的凹痕还在,但墨水已经褪色。

“你们知道吗?”他轻声问照片,“你们抱回家的那个婴儿,他的基因在实验室里被改写过。他哭的时候,他的免疫系统在适应编辑后的片段;他笑的时候,他大脑的神经元连接在被优化的轨道上成型。你们爱的是一个‘产品’,但你们给了他‘人’的爱。”

照片不会回答。但庄严觉得,如果父母还活着,他们会说:“那又怎样?你是我儿子,这就够了。”

他把相框放回抽屉,关掉电脑屏幕。办公室陷入完全的黑暗。

在黑暗里,他感觉到掌心那枚树形疤痕在微微发热——那是发光树与他建立的生物连接。通过这个连接,他能隐约感知到其他“镜渊基因”携带者的情绪波动:

东北方向,27公里处,一种混合着焦虑与决绝的情绪——是苏茗。

正东方向,33公里处,温暖而复杂的情感涟漪——是彭洁和陈默。

西南方向,15公里处,平静中带着期待——是马国权。

还有更遥远的、微弱的连接:小叶子在儿童病房安睡;林晓月之子在海外实验室的隔离舱里;苏茗的孪生兄弟胚胎在基因库液氮中;以及……那个西伯利亚冻土样本Ω-0001,在地下七层的水晶容器里,发出某种近乎死维的脉冲。

所有这些信条,所有这些存在,都将在明天的协议签署后,被重新定义。

庄严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正在变淡,东方天际线泛起一丝极细微的灰白。离黎明还有三四个小时。

他做了个决定。

从白大褂内袋里,他取出那枚发光树种子——现在它已经长成了一株十厘米高的完整幼苗,根系缠绕着他的手指,叶片散发着柔和的脉动光。

他将幼苗举到窗前,对着即将到来的黎明方向。

“李老师,”他说,“如果你还在某个数据碎片里看着,告诉我:一个被编辑过的人,有没有资格为所有人争取‘不被编辑的权利’?”

没有回答。

只有幼苗的叶片,在黎明前的微光中,轻轻颤动。

像是在点头。

又像是在说:这个问题,需要你用一生来回答。

“凌晨2:41 · 苏茗的客厅:听诊器与童话书”

苏茗的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三楼,两室一厅。客厅的灯亮着,但光线调得很暗。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面前摊开两样东西:左边是她的听诊器,右边是一本童话书——《小王子》,翻开到第21章,狐狸对小王子说:“请你驯服我吧。”

听诊器的膜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这是她医学院毕业时,母亲沈玉兰送给她的礼物——虽然那时母亲已经病重,但坚持去医疗器械店,用攒了很久的钱买了这台当时最好的双面听诊器。

“茗茗,”母亲把听诊器戴在她脖子上,手颤抖但认真,“以后你要用它听很多心跳。记住,每一个心跳后面,都是一个完整的人。”

苏茗当时点头,但不太明白。直到她成为儿科医生,直到她生下小叶子,直到她发现自己的基因秘密,直到她用这个听诊器听过女儿因镜像基因冲突而紊乱的心律——她才真正明白母亲那句话的重量。

每一个心跳后面,都是一个完整的人。

哪怕这个人的基因被编辑过。

哪怕这个人“不该”存在。

客厅另一头,卧室的门虚掩着。小叶子在里面睡觉,呼吸均匀。下午的树网治疗后,她的症状明显缓解,晚上甚至吃了小半碗粥,还画了一幅画:一棵发光的树,树下有七个小人,手拉手围成圈。

苏茗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听诊器,戴上耳塞,将膜片贴在自己的左胸——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规律,有力,但仔细听,能听出微弱的杂音——那是镜像基因在心脏传导系统中造成的轻微不同步。很细微,不影响功能,但存在。

她听过太多心跳:新生儿的快速而清脆,老人的缓慢而沉重,心脏病患者的杂乱而虚弱。每一种心跳都是一首独特的生命之诗。而她自己的心跳诗里,写着三行不同作者的句子:沈玉兰的自然基因组,未出生兄弟的编辑片段,还有那个孕6周减灭的第三胎留下的嵌合回音。

“妈妈。”

苏茗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小叶子不知何时站在卧室门口,抱着小熊玩偶,揉着眼睛。

“怎么醒了?”她放下听诊器。

“梦见舅舅了。”小叶子走过来,钻进她怀里,“他说他有点冷,但看到很多光。”

苏茗抱紧女儿。小叶子的体温透过睡衣传来,真实而温暖。

“妈妈,”小叶子仰起脸,“明天你要去签那个协议,对吗?”

“你怎么知道?”

“彭阿姨下午来看我时说的。”小叶子眨眨眼,“她说签了之后,像我和舅舅这样的人,就不用躲躲藏藏了。是真的吗?”

苏茗沉默。她该怎么说?说协议只是一个开始?说承认不等于接纳?说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歧视,有排斥,有法律争议,有伦理困境?

但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她只说:“是真的。签了之后,你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存在。”

“就像故事里的小王子,”小叶子指向那本童话书,“他驯服了狐狸,狐狸就成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狐狸。我们签了协议,是不是也驯服了……那些害怕我们的人?”

苏茗愣住。孩子的比喻如此简单,又如此深刻。

“也许,”轻轻声说,“是互相驯服。我们学会在人类社会里生活,他们学会接受不同的存在形式。”

小叶子想了想,点头:“那我可以去上学了吗?真正的学校,不是医院的特教班。”

“可以。”苏茗的喉咙发紧,“妈妈答应你,下学期就送你去普通小学。”

“耶!”小叶子欢呼,但马上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那我要告诉同学们,我身体里住着舅舅和另一个小宝宝。他们保护我,所以我特别厉害。”

苏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紧紧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小叶子的头发里,无声地哭泣。

她哭母亲的早逝,哭兄弟的未生,哭自己基因的复杂,哭女儿承受的痛苦。也哭这个夜晚,哭明天的不确定性,哭所有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但更多的是哭一种释然——当孩子能用童话般的语言,描述自己“不正常”的存在时,那种存在本身,就已经被赋予了意义。

小叶子安静地让妈妈抱着,小手轻轻拍她的背,像大人安慰小孩。

过了很久,苏茗抬起头,擦干眼泪。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深蓝变成靛青。

“妈妈,”小叶子认真地说,“你去签协议吧。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你和舅舅都在我身体里陪着我。还有庄叔叔,彭阿姨,陈默哥哥,马爷爷……我们是一起的。”

苏茗看着女儿,看着这个七岁孩子脸上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勇气。她忽然明白了,所谓“黎明之前”,不是成年人在黑暗中挣扎,而是孩子们已经在心里点好了灯,等着带领大人走向天亮。

“好。”她站起来,牵起女儿的手,“我们一起等天亮。”

她们走到阳台。东方,天空开始分层:靠近地平线是橙红,往上渐变成金黄、淡紫、深蓝。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像一幅正在显影的照片。

苏茗把小叶子抱起来,让她看得更远。

“看,”她指着天际线,“太阳快出来了。”

“嗯。”小叶子靠在妈妈肩上,“舅舅说,他喜欢看日出。因为在液氮罐里,他永远看不到。”

苏茗没有问“舅舅还说了什么”。她只是抱着女儿,感受着这个小身体里的三个心跳——不,现在是四个了,加上发光树连接带来的、属于整个网络的脉动。

四个心跳,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渐渐同步。

咚。

咚。

咚。

像一首未完成的交响乐,在等待指挥举起手,等待所有乐器加入,等待第一个音符正式响起。

“凌晨3:55 · 彭洁的安全屋:母子与未织完的毛衣”

安全屋在邻市郊区,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彭洁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

毛线是淡蓝色的,柔软而温暖。织针在她手中熟练地穿梭,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碰撞声。这是她母亲教她的手艺,说“女人要学会织毛衣,给自己爱的人保暖”。

她以前织过很多件:给母亲的,给同事新生儿的,甚至给丁守诚织过一条围巾——那是很多年前,她还相信他是个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时。后来围巾被她剪碎了,毛线扔进垃圾桶。

现在她在给陈默织。

虽然儿子已经二十五岁,虽然他们相认才不到二十四小时,虽然明天之后不知道各自会去向何方——但她就是想织一件毛衣给他。像要弥补所有错过的生日,所有未曾送出的礼物,所有本该有的“妈妈给你织件毛衣”的日常。

陈默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织毛衣。他的眼神很专注,像在记忆母亲手的每一个动作。

“我养母不会织毛衣。”他忽然开口,“她是大学老师,很忙。我小时候的毛衣都是买的。”

彭洁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她……对你好吗?”

“好。”陈默点头,“她教我读书,陪我写作业,我生病时整夜守着。她不知道我的来历,以为我只是个普通孤儿。她给了我她能给的全部。”

“那就好。”彭洁继续织,但织得更慢了,“那你就……有两个母亲。一个给你生命,一个给你养育。都是真的。”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你会怪我吗?如果我以后……还是叫她妈妈?”

彭洁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泪光,但笑了:“怎么会怪?我感激她还来不及。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是她让你长大了。她才是你真正的母亲,我……我只是生物学上的。”

“不。”陈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生物学也是真的。你给我的基因,你冒着危险揭露真相,你今天选择认我——这些都是真的。我可以有两个母亲,两份爱,这不矛盾。”

彭洁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淡蓝色的毛线上,晕开深色的小点。

陈默握住她的手。年轻人的手温暖而稳定,而她的手因为长期消毒和劳累,皮肤粗糙,关节微微变形。

“妈,”他第一次当面叫出这个字,没有犹豫,“明天之后,我可能要去西南山区。那边缺医生,发光树网络还没覆盖到,我可以……”

“我知道。”彭洁打断他,反握他的手,“下午马先生跟我说了。他说你申请了‘火种计划’的基层医疗项目,要去最需要的地方。”

“你会支持我吗?”

“会。”彭洁擦掉眼泪,“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定期连接树网。让我能感觉到你还活着,还健康。”彭洁盯着儿子的眼睛,“第二,每年回来一次。不用太久,就看看我,让我看看你。我给你织毛衣,你穿给我看。”

陈默点头,郑重地:“我答应。”

彭洁松开手,继续织毛衣。织针穿梭得更快了,像要把所有来不及说的爱,都织进这一针一线里。

窗外传来鸟鸣——最早的晨鸟开始歌唱。天色从靛青变成鱼肚白,世界从黑白照片渐渐变成彩色底片。

陈默回到椅子上,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素描本和铅笔。

“我画你吧。”他说,“趁现在。”

彭洁点头,没有摆姿势,只是继续织毛衣,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温柔。

铅笔在纸面摩擦的声音,和织针碰撞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客厅里交织成安详的节奏。两种声音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创造。用毛线创造温暖,用线条创造记忆,用选择创造未来。

画到一半,陈默忽然说:“妈,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嗯?”

“如果明天协议不签,或者签了但执行不好,我们这些人还是会被歧视、被边缘化。”他停下笔,“但即使那样,你后悔揭露真相吗?后悔让我知道自己的来历吗?”

彭洁没有立刻回答。她织完这一行,数了数针数,才开口:

“我当护士三十七年,见过太多秘密。病人的秘密,家属的秘密,医院的秘密。有些秘密被揭开,有人痛苦;有些秘密被隐藏,有人得救。我一直在想:到底什么秘密该说,什么该瞒?”

她看向窗外越来越亮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