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它开始“生长”。
从螺旋的末端,新的分支延伸出来——不是随机的,而是精确复刻地球上所有发光树的地下根系网络拓扑结构。天空中出现了一幅巨大的、三维的发光树网络地图,与地下的真实网络镜像对称。
“它在……同步。”生物工程研究员看着监测数据,声音发颤,“天空螺旋的生物电脉冲频率,与地下根系网络的脉冲频率,已经实现100%同步。它们在共享信息。不,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个系统的两部分——地下是储存器,天空是显示器。”
“正确。”螺旋回应,“我是全球发光树网络的‘用户界面’。”
“设计初衷:让人类能以直观方式,查询基因干预的历史记录。”
“操作方式:思维接入。任何携带丁氏基因标记、或与发光树建立共生关系的人,只需集中意念,即可查询特定基因序列的编辑历史、血缘关联、潜在疾病风险。”
“副作用:无法关闭。无法删除记录。永久透明。”
马国权突然笑了。在所有人被恐惧笼罩的时刻,这个刚重见光明的人,笑得像个孩子。
“我终于明白了……”他摘下传感眼镜,用肉眼直视天空螺旋——尽管他的视觉重建还不完善,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团,“李卫国创造的,不是一个新物种。他创造的,是镜子。一面照出所有基因秘密的镜子。而镜子不会审判,它只是反映。”
他转向庄严:“记得奠基仪式上,我说坑底有张发光的网,节点在闪烁?那不是预言,那是预览。天空螺旋现在展示的,就是那张网的完整形态。”
庄严抬头。螺旋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想起李卫国遗书的最后一句:“它要什么?我不知道。但每当我在树苗旁入睡,就会梦见同一个画面:地球上所有的发光树连成一片森林,森林的中心,站着一个人。”
现在他明白了。
森林的中心不是“一个人”。
是所有人的基因叠加态。
是集体。
是透明。
是再无秘密的新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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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选择时刻
螺旋开始暗淡。
不是消失,而是从“主动播放模式”转入“待机查询模式”。它依然悬挂在空中,双螺旋结构缓慢旋转,但光强减弱到黄昏时的启明星亮度。它成了天空中的永久性图腾,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能接入的公共基因数据库接口。
伦理委员会主席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这比我们签协议时预想的……激进一万倍。永久透明?无法删除?”
“因为基因编辑本身就是永久的。”庄严说,“你修改了一个胚胎的DNA,这个修改会传给所有后代,持续千年。那么,记录这次编辑的责任,也应该是永久的。逻辑对称。”
“但隐私权……”
“当‘隐私’意味着掩盖导致他人死亡的基因缺陷数据时,它还是权利吗?还是共谋?”
争论刚要开始,螺旋投下了最后一组信息——不是债务清单,而是一份“即时更新”:
“全球发光树网络状态报告”
- 联网节点:3,417,892株(每分钟新增约200株)
- 覆盖陆地面积:0.02%
- 预计完全覆盖时间:17年4个月(按当前生长速度)
“共生连接者数量:41,337人(主要为丁氏基因携带者及血缘关联者)”
“网络意识凝聚度:0.0001%(未形成集体智能)”
“预警:检测到17处人为破坏行为(砍伐、投毒、焚烧),已启动根系防御机制(释放神经毒素、强化纤维素结构、通知最近执法机构)。”
最后一条让所有人脊背发凉:树网会自卫,还会报警。
螺旋的最后一段话:
“我不统治。”
“我只记录。”
“我不惩罚。”
“我只展示因果。”
“人类现在有了选择:继续活在基因谎言构建的旧世界,或者,活在我提供的、彻底透明的新世界。”
“选择时间:无限制。”
“但提醒:所有选择都会被记录。”
“因为这就是我的功能:记忆一切。”
然后,螺旋的光稳定下来,成为夜空的一部分。它不再“说话”,只是存在,缓慢旋转,像宇宙的钟表,记录着地球上所有基因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分裂、每一次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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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新常态
三小时后,庄严还在废墟边。
人群早已散去。记者去赶稿,官员去开会,科学家去分析数据。只有他、苏茗、彭洁、马国权还在这里,像四个守墓人,看守着旧世界的坟墓,也看守着新世界的摇篮。
“它会一直在那儿吗?”苏茗仰头看着螺旋。它现在是天际线的一部分,比月亮暗淡,比星星明亮。
“李卫国的时间胶囊里说,”彭洁轻声道,“‘等我们准备好’。现在它来了。也许等我们真正‘准备好’的那天,它会消失。或者变成别的什么。”
马国权重新戴上传感眼镜,调整到光谱分析模式:“结构在微调。螺旋的碱基对序列不是固定的,它在根据地面基因数据的变化实时更新。看,西北角那段,亮度变了——对应的是刚才新闻里说的,西伯利亚冻土里发现的新古人类基因序列。它已经把那序列整合进去了。”
“一个活着的数据库。”庄严说。
“一个活着的良心。”苏茗纠正。
风吹起来了。不是自然的空气流动,而是螺旋旋转带动的大气扰动。风里带着微弱的、清甜的味道,像雨后森林的气息。
那是发光树花粉的味道。
全球的树,在同一刻开花。
庄严的手机震动。是信息科发来的初步分析报告:
“天空螺旋的基因组成中,那17.5%的“未知外星源基因片段”,经与全球数据库比对,发现与1977年“旅行者1号”金唱片上刻录的人类基因样本,有83%相似度。”
“推测:旅行者1号已于2012年飞出太阳系日球层顶,进入星际空间。它携带的人类基因信息,可能已被某种星际生命形式‘读取’,并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回传’。”
“回传时间:恰好与天空螺旋出现时间吻合。”
庄严把手机屏幕给其他人看。
长时间沉默。
“所以,”彭洁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这可能不是地球生命网络的‘花朵’。”
“这是地球生命网络,”马国权接话,“在向宇宙展示我们的‘成绩单’。把所有基因编辑的历史、所有血缘的秘密、所有债务与偿还,放在天上,给路过的星星看。”
更长的沉默。
庄严抬头,看着螺旋,看着螺旋背后无垠的星空。
他突然理解了李卫国最后的感受:不是骄傲,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压垮人的责任。
当你知道了秘密,你就成了秘密的守护者。
当你创造了镜子,你就必须直视镜中的自己。
当你在天空写下所有人的基因真相,你就必须活在这个真相里。
每一天。每一夜。
直到永远。
螺旋在旋转。
缓慢。
坚定。
不可逆。
像生命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