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茗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她母亲当年正是在那家私立妇产医院做的产检和分娩。她的孪生兄弟,会不会……她不敢想下去。谜题叠加,个人的悲剧被更深地卷入系统的齿轮。
第四节:名单与重量
第四章,彭洁没有预先展示屏幕内容。她要求全场灯光调暗。
“接下来,是二十七个人名。”她说,“他们不是实验体,不是患者。他们是医生、护士、检验员、药剂师、档案管理员。在过去三十年里,他们或因质疑数据异常,或因拒绝执行某些模糊指令,或因偶然撞见不该看见的东西,而遭到了不同程度的‘职业调整’:调离核心岗位、晋升无限期搁置、被边缘化、甚至被迫离职。”
黑暗中,开始有一个个名字,伴随简短的事由说明,以淡蓝色的光字,浮现在环形镜面上,缓缓旋转,仿佛漂浮在众人周围的幽灵。
· 张建国,检验科副主任技师。 2001年,唯后一批基因检测结果被批量修改。三个月后,因“操作失误导致样本污染”被降级调岗至库房。2010年肺癌去世。
· 刘晓兰,产科护士。 1998年,拒绝将一份未签字的“特殊样本采集同意书”放入病历。此后年年考评合格,但终身未获任何提拔。2022年退休。
· 王志鹏,信息科工程师。 2006年,试图追踪护理系统异常数据流。一周后遭遇“车祸”,双腿截肢,离职。现靠低保和亲友接济度日。
· ……
名字一个个出现,事由冷静客观。没有控诉,只是陈述。
但情感化叙事的力量在此刻达到高潮。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被系统碾碎的个体,一段被掩埋的抵抗。他们不是宏大叙事里的英雄,只是试图在岗位上保持一点良心而付出代价的普通人。
彭洁的声音在黑暗中继续:“这份名单,在我心里埋了二十年。我无数次想,如果当年张技师质疑时,我站出来说我也看到了异常;如果刘护士拒绝时,我支持她保护患者知情权;如果王工程师调查时,我提供我知道的那点线索……结果会不会不同?”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人们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不会。”她最终给出残酷的答案,“系统性的罪恶,需要系统性的共谋。我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但我可以选择不成为共谋的最后一块拼图。我选择在现在,说出这些名字,让他们被看见。这是他们应得的,最基本的尊重。”
刺激:名单的浮现。反应:全场死寂,然后是低低的啜泣声,来自某些认识名单上的人的角落。
庄严看着那些旋转的名字,感到眼眶发热。他想起了自己曾被停职调查,那时感到的委屈和不公。与名单上这些人相比,他那点挫折算什么?他们才是真正沉默的代价。彭洁此刻证道的勇气,或许正是源于对这二十七份沉重沉默的背负。
第五节:证道的代价与新生
灯光缓缓亮起。彭洁合上了书。屏幕恢复素白。
“书的后半部分,是技术细节、单据照片、数据日志的完整影印。可供任何人核查。”她说,“我的证言到此结束。我不是英雄,我是迟到者,是曾经的沉默者和间接参与者。我出版这本书,并非为了救赎自己——有些罪责无法救赎——只是为了完成一份迟到的护理记录:告诉后来者,这个‘患者’曾患何病,病程如何,哪些治疗是错的,哪些伤害本可避免。”
她站起身,微微鞠躬。没有慷慨激昂,只有疲惫后的释然。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问题尖锐:“彭护士长,您选择现在才公开,是否因为丁守诚、赵永昌等核心人物已死或入狱,您才感到安全?”“您书中的证据,是否足以追究其他仍在位的相关人员的法律责任?”“您如何看待自己曾经的沉默对受害者造成的二次伤害?”
彭洁一一回答,不回避,不辩解,只陈述事实和当时的局限。她的平静,反而让某些试图挑起情绪对峙的提问者显得无力。
发布会结束时,庄严走向彭洁。两人在镜厅中央相遇,周围是正在离场的人群和闪烁的镜面。
“谢谢你,彭护士长。”庄严说,声音沙哑。
“该说谢谢的是我,庄医生。”彭洁看着他,目光复杂,“是你和陈默,还有苏医生,先把最硬的墙撞开了裂缝。我这本记录,不过是顺着裂缝,把里面的脓疮和结构,看得更清楚些,记录下来。”
“那些名单上的人……”
“我已经联系了还能联系上的本人或家属。‘基因遗产基金会’的第一笔援助金,会优先用于他们。”彭洁说,“丁氏家族的后人,在这一点上,做得比我们预想的好。”
庄严点头。他看着彭洁抱着那本书,走向出口。她的背影挺直,却透着深重的疲惫。证道不是凯旋,是把自己也送上祭坛。
苏茗走过来,站在庄严身边,轻声说:“陈默在侧门等你。他说,有了新发现。关于……你当年那台手术的捐赠渠道,到底是怎么打通、由谁操控的。”
庄严深吸一口气。彭洁揭开了系统结构,陈默则要追溯他那个“污点”更具体的源头。冲突阶梯再次升高,从系统之恶,精准导向个人命运被操弄的细节。这是更私人、也更锋利的审判。
他看向镜面。无数个自己和苏茗的镜像,嵌在那些尚未完全熄灭的证据光斑中,仿佛他们也成了这巨大病程记录的一部分,被定格,被审视。
“走吧。”他说,“去看看,下一个‘真相’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