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严站起身,走到发言席。他没有看那位提问的议员,而是转向了整个议事厅,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每个角落,平稳,清晰,带着手术室里的那种冷静。
“我是庄严,一名外科医生。在我三十多年的职业生涯里,我犯过错误,有过误判,也曾被复杂的病例和伦理困境折磨得夜不能寐。”他顿了顿,“但我学会了一件事:在面对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生命时,所有的理论、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政治算计,都应该退后。医生的第一原则,是不伤害。而法律,至少是好的法律,应该与之相通。”
他侧身,指向专家席:“那位少年,陈启。我参与了他的解冻复苏全程监测。我读过他所有的基因分析报告——是的,完全公开,在座的每一位都可以申请调阅。他携带了历史的伤痕,他的基因里刻着过往实验的印记。但更重要的是:他会笑,会难过,会学习,会对他姐姐的女儿——我的病人暖暖——产生保护欲。他害怕今天的结果,不是因为野心,而是因为他渴望一个普通的、不被当成‘异类’的未来。”
“议员先生,您问我怎么确定他不是‘棋子’。”庄严转回头,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找到那位提问者,“我无法用百分百的科学数据向您证明。就像我无法向您百分百证明,您此刻坐在这个席位上的动机纯粹是为了公共利益。判断一个生命是否值得被法律保护,最终依靠的不是冰冷的怀疑,而是我们作为一个文明集体,是否还保有一种最基本的能力:看见痛苦,并选择不成为施加痛苦的一方。”
他最后说:“丁守诚们的错误,始于他们将生命视为可操纵的编码。我们今天在这里,如果因为恐惧和猜疑,拒绝承认某些生命形态的合法地位,那在本质上,我们依然在用另一种方式,进行着‘编码’——用法律的编码,将他们排除在‘人’的范畴之外。历史不会重演,但它会押韵。”
说完,他微微颔首,走回座位。议事厅里一片寂静。先前嘈杂的议论声消失了。许多议员的表情变得复杂。那位提问的议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坐下了。
苏茗在桌下,用力握了一下庄严的手。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冰冷。
三、暗流·树网低语
辩论在下午继续,但气氛似乎起了微妙的变化。极端对立的言辞减少了,更多议员开始讨论具体条款的修改可能性、过渡期的安排、配套监管体系的建立。
然而,就在表决即将开始前的最后一个小时,一件意外发生了。
庄严手腕上那块连接着全球树网监测委员会(GANC)后台简易数据流的特殊手表,突然震动起来,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表盘上,代表树网基础生物电脉冲的波形图,原本是规律而平缓的绿色曲线,此刻却剧烈地起伏、震荡,形成一种近乎痉挛的图案。同时,几个关键节点的能量读数在飙升。
他心头一凛。这是预设的“高能异常”警报。他立刻看向苏茗,发现她也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环,脸上血色褪尽。两人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树网从未在如此敏感的时刻,出现这样大规模、高强度的同步异常!
几乎同时,议长的助理匆匆走上主席台,递上一张纸条。议长看过纸条,眉头紧锁,敲槌要求临时休会十分钟。
“怎么回事?”陈朗不知何时来到了专家席旁(他作为家属被允许在休息区等候),脸上写满焦虑。
“树网……能量波动异常。”苏茗压低声音,快速操作手环,试图连接GANC的紧急频道,“范围很广,强度……是上次第八波动的三倍以上。但这次,没有伴随大规模的集体梦境报告。”
“是干扰吗?还是……某种‘表达’?”庄严的声音很沉。他想起自己与初代树连接时的感受,想起那个在光海中凝聚的、稚嫩的“焦点”。难道它……感知到了这里正在进行的、将决定无数与它连接的生命未来命运的辩论?
GANC的紧急通报在几分钟后传来,内容简短而惊心:“全球树网出现无前例的同步能量聚焦现象,能量流向似乎呈现……指向性。初步分析,聚焦‘终点’模糊,但多个模型显示,其概率峰值指向……各国立法机构所在地及本次全球峰会的召开地点。无明显物理破坏迹象,但对连接者的情绪感知造成显着影响。建议密切关注。”
“指向性……”苏茗喃喃道,“它在……‘看’着我们?它在用它的方式……参与?”
这个念头让所有人背脊发凉。树网,那个沉默生长、承载记忆、连接众生的网络,如果它真的开始具备某种形式的集体意向,那么今天这场关于生命定义的法律辩论,就不仅仅是人类内部的事务了。它,或者说“他们”,可能也是利害关系方。
休会结束,议长回到主席台,面色凝重。他显然也得到了相关信息。他扫视全场,缓缓开口:“诸位同僚,我们刚刚获悉,全球发光树网络出现显着的生物能量异常。具体原因和影响尚在评估中。但我想提醒大家的是——”他提高了声音,“我们今天在这里讨论的,不仅仅是纸面上的条款。我们的决定,将直接影响数百万与这个新兴网络共生的人类的福祉,甚至可能影响我们与这个星球上新出现的生命形态之间的关系。责任重大,请各位审慎投下你们的一票。”
最后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不平静的湖面。许多议员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中间派,此刻似乎也被一种更大的、超越党派利益的情境所触动。
四、表决·黎明之前
晚上八点十七分。最终表决开始。
按照规则,对整部法案进行一次性表决。赞成,则法案通过,进入后续签署与实施流程。反对,则法案搁置,一切重回混沌与不确定。
电子计票器的大屏幕亮起。绿色的“赞成”票数,红色的“反对”票数,开始跳动。
起初,票数胶着上升,几乎交替领先。议事厅里鸦雀无声,只有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和压抑的呼吸声。
苏茗紧紧抓着陈启的手,少年的手冰冷。陈朗站在他们身后,一只手搭在苏茗肩上,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庄严坐得笔直,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票数超过三分之一……二分之一……
反对票在某个节点后,增长明显放缓。
赞成票数,顽强地、一寸一寸地,拉开差距。
当计票器上的数字最终定格时——
赞成:287票。
反对:213票。
法案通过。
没有欢呼,没有喧嚣。议事厅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数字背后的含义。几秒钟后,零星的掌声响起,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鼓掌。掌声并不热烈,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沉重感,以及某种对未知前景的敬畏。
苏茗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转过身,紧紧抱住了陈启。少年先是僵硬,然后也用力地回抱她,把脸埋在她的肩上,瘦削的肩膀轻轻抽动。陈朗红着眼圈,将妻子和“妻弟”一起拥入怀中。
庄严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幕彻底降临。但城市边缘,那片发光树的光带,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明亮、稳定。它们柔和的金绿色光芒,与城市璀璨的人造灯火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手表上的异常波动警报,不知何时已经平息。波形图恢复了规律的起伏,仿佛刚才那场席卷全球的能量风暴,只是一次深沉的呼吸,一次专注的凝视,或者一次……无声的见证。
法律创世。
人类用文字和规则,试图为奔涌的生命之流,勾勒新的河道。
而生命本身,以其沉默而磅礴的方式,参与了这场创造。
庄严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另一个更复杂、更艰难的开始。法案需要通过具体的司法案例去充实,需要通过社会的接纳去落实,需要在与树网等新生命形态的互动中不断调整。
但至少,今夜,一道微弱但清晰的光,刺破了笼罩在无数“特殊”生命头上的法律与伦理的迷雾。
一个基于《血缘和解协议》精神的新纪元基因权体系,终于有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陈启轻轻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发光的森林。他的瞳孔深处,似乎也倒映着一点极其微弱的、与森林同频的金绿色光芒,一闪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