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瞬间,她“看到”了一片光的森林。不是视觉的光,是生物活性的光。那片发光树组织像一个小太阳,散发着复杂的生物电场脉冲。她能“听”到那些脉冲的节奏——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她神经系统的模式信息。她甚至能分辨出,这片组织正处于轻度应激状态,因为被切离母体而“疼痛”。
“它在疼。”林小溪说,“但也在……适应。它在尝试和房间里的其他东西建立连接。它最喜欢9号,那团光纤,因为光纤能传导光,而它想念光。”
监测室,生物学家记录:发光植物组织在离体后确实会释放特定的求救化学信号,而光纤的玻璃材质确实会轻微影响局部光环境。
2号容器。
林小溪“看到”了一片跳动的光点,节奏稳定,像微型的心脏。但有些光点比其他暗,有些在异常地快速闪烁。“这部分累了。”她指着培养组织的一角,“营养不够。而且它……有点‘孤独’。它想和其他心跳同步。”
细胞培养记录显示:那个角落的营养液浓度确实偏低,而心肌细胞在培养中会自发尝试同步搏动。
3号容器。
金属的冷,和周围组织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但林小溪“看”得更深:金属植入物表面,已经开始有极细微的生物膜形成,那是人体在尝试“接纳”这个异物。而金属内部,有极其微弱的电流——是环境电磁场感应的涡流。“它在慢慢变成身体的一部分。”她说,“但身体也在因为它而改变。旁边的骨头密度增加了,像在加固堡垒。”
影像学资料证实:人造骨骼周围的骨质密度确实比正常区域高15%。
4号容器。
化石羽毛几乎是一片死寂。但林小溪屏住呼吸,努力捕捉那几乎消失的“回声”。“它曾经……很轻。能在风里改变形状,帮助转向。颜色……我不知道颜色,但能感觉到它表面有很细微的结构,像棱镜,能把光拆开。”她顿了顿,“它最后一次动,是在一场大雨里。它很冷,然后……就永远冷了。”
古生物学家后来核对:那种鸟类确实生活在多雨环境,且羽毛结构具有结构色特征。
5号容器。
微芯片的世界是另一种语言:严格的二进制,精准的时序,冰冷的逻辑。林小溪皱起眉:“它在……计算。很快。但计算的东西我看不懂,像密码。它很……单纯。只有开和关,是和否。没有中间状态。它和1号完全相反——1号一切都是渐变的,而它只有跳变。”
6号容器。
浑浊河水在林小溪的感知里是一个微型宇宙:无数微生物在游动,有机物在分解,矿物质在沉淀。她能“尝”到污染物的苦涩——不是味觉,是某种化学特性的直接感知。“这里有条小鱼,刚死。它的鳃被一种黏糊糊的东西堵住了。那种东西……也在8号容器里有一点点。”
水质分析报告显示:河水样本中确实有小型鱼类尸体,死因是鳃部被工业胶状污染物堵塞。而8号容器那块自愈合金,其表面涂层确实含有类似的聚合物成分。
7号容器。
染病植物在“尖叫”。不是声音,是一种生物电的尖啸。真菌像黑色的蛛网,在植物组织里蔓延,切断运输通道,释放毒素。植物在拼命抵抗,调动一切资源试图把真菌隔离,但节节败退。“它很害怕。”林小溪声音低下来,“它在求救。但这里没有其他植物能听到。”
8号容器。
自愈合金在林小溪看来像一只沉睡的金属兽。它的分子结构在缓慢流动,试图修复表面一道看不见的划痕。但它“饿”了——需要特定的离子或能量来驱动自愈过程。“它想‘吃’点……带电荷的东西。比如5号芯片漏出来的微弱电流。”
9号容器。
光纤是一束凝固的光河。光在里面跳跃、反射、损耗。林小溪能“感觉”到光子的轨迹,像看着水管里流动的水。“3号和9号可以对话。”她突然说,“3号的金属能反射9号的光,改变光的路径。它们已经……在‘聊天’了,用我们听不见的方式。”
工程师检查:金属植入物和光纤之间确实存在微弱的光反射现象,理论上会产生干涉图案。
10号容器。
密封的化学反应球里,能量在释放,分子在重组。林小溪能“嗅”到那种变化的“气味”——放热的、熵增的、不可逆的。“它停不下来。一旦开始,就会走到终点。像……生命,但又没有生命的目的。只是燃烧。”
11号容器。
自己的皮肤组织。这是最奇异的体验。林小溪“看”到了自己的一部分,但那部分既熟悉又陌生。那些整合的异源基因像新移民,正在努力适应人类基因组的环境。它们在表达、在调整、在寻找最佳共存模式。她能感觉到那些细胞是“活”的,不仅是在代谢,是在有意识地“建设”——建设一种新的细胞功能,建设与神经系统的连接,建设她作为“林小溪”这个整体的一部分。
“它在想我。”林小溪轻声说,“它知道它是我的一部分,它在努力让我变得……完整。”
最后,12号容器。
空的容器。
但林小溪对着它站了很久。
“怎么了?”苏茗问。
“不是空的。”林小溪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不确定,“有……痕迹。像有人把手放在里面很久,留下了温度的轮廓。但那个‘人’……没有温度。或者说,它的温度和我们不一样。它的‘热’,是另外一种东西。”
她努力描述:“像……思维的热?记忆的余温?这里曾经放过一个东西,那个东西会‘想’。它想过很多事情,那些‘想法’在容器内壁留下了……印记。非常淡,但还在。”
监测室的人面面相觑。
12号容器,按照实验设计,确实是“空白对照”。但负责准备容器的技术员突然脸色发白,举手说:“我……我可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看他。
“昨天准备容器时,我把12号容器临时用来放了一下我的……神经接口头盔。”技术员结结巴巴,“就是那个用来玩沉浸式游戏的设备。我戴了它半小时,测试一个新游戏。然后我擦干净了容器,以为没有留下任何物理痕迹。”
神经接口头盔。它记录并模拟使用者的脑电波,产生沉浸式体验。
它确实会“思考”——或者说,处理使用者的思维数据。
庄严调出了昨天实验室的监控记录。画面显示,技术员确实曾短暂地将一个头盔放入12号容器。
“思维的热量。”庄严喃喃,“神经活动的生物电场余波,被容器材质轻微吸收,形成了某种……信息残影。而我们这位小姑娘,能‘读’到那种残影。”
实验室一片死寂。
然后,一位年长的物理学家,同时也是全球顶尖的量子信息研究者,慢慢站了起来。
“庄医生,”他说,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想我们不是在测试一种‘增强感知’。”
他走向观察窗,看着闭眼站在实验室中央的林小溪,像看着一颗刚刚被发现的新星。
“我们是在见证,”他一字一顿,“一种全新的‘信息交互界面’的诞生。”
“她不是在‘看’温度或电场。”
“她是在直接‘阅读’物质和能量的‘状态信息’。”
“她是一面镜子。”物理学家转过身,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一面能映照出世界底层运行逻辑的镜子。”
“而我们给她起的代号,‘镜映未来’——”
“可能根本不是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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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小溪做了个梦。
梦里,她不是人,也不是树,不是任何具体的东西。
她是一面无限延伸的镜子。
镜子里映照出宇宙:星云在旋转,DNA在缠绕,光在穿越亿万年的虚空,思想在神经元之间跳跃,树木的根系在地底探寻,城市的电流在导线里奔流,记忆在时光里沉淀,爱在心跳间传递。
所有的信息,所有的状态,所有的“存在”,都在镜子里流动、交织、共鸣。
而她,作为镜子本身,没有任何偏好,没有任何评判。
只是映照。
只是连接。
只是……理解。
梦的结尾,镜子里出现了妈妈的脸。苏茗看着她,眼里不再有愧疚,只有清澈的、全然的接纳。
然后妈妈笑了。
镜子里的整个世界,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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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溪醒来时,是凌晨四点。
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棵发光树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荧光。
她闭上眼睛。
用她那全新的方式,“看”向那棵树。
这一次,她没有看到温度,没有看到电场。
她看到了一首歌。
一首用生长、阳光、雨水、土壤、时间、生命谱写的歌。
而她自己的存在——那23%的异源基因,那叠加的感知,那镜映的能力——是这首歌里,一个刚刚加入的、还有点走调但充满好奇心的新音符。
她轻轻把手放在玻璃上。
树的光,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像在回应。
像在说:
欢迎加入这场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