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称呼再次传入耳中，徐行之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涌起一阵极其短暂的恍惚。这个头衔此刻听来，竟有些微妙的讽刺感。她迅速收敛心神，对助理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办公室内部。
只见李书柠正从办公桌后起身。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烟灰色的羊绒针织长裙，外搭同色系的开衫，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颈边，比起平日西装革履的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与随意。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目光投过来时，带着惯常的平静与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
“嗯，” 李书柠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徐行之身上，看不出什么特别情绪，只是随意地指了指靠窗区域的沙发组，“倒两杯咖啡进来。行之，坐。”
她的称呼自然而亲近，用的是“行之”而非“徐总监”。这在私下场合并不少见，但徐行之此刻听来，却下意识地在心中掂量了一下这称呼背后的意味——是纯粹的随意，还是某种缓和谈话气氛的铺垫？
“好的，李总。” 徐行之应道，迈步走向沙发区域。她选择了侧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将平板电脑和笔记本轻轻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腰背挺直，姿态恭敬而不失从容。
生活助理很快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杯香气氤氲的黑咖啡，精致的骨瓷杯碟，旁边配着方糖和奶盅。她动作轻柔地将咖啡分别放在李书柠和徐行之面前，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嗒”的一声轻响，门扉合拢。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阳光透过窗户，在光洁的地板和深色的沙发上投下温暖的光晕，空气里漂浮着咖啡的醇香和一丝淡淡的、属于李书柠身上清冽的香水后调。
徐行之没有主动开口，只是静候着。她看着李书柠不疾不徐地走到主位的长沙发坐下，然后端起自己那杯咖啡，轻轻吹了吹升腾的热气，小口啜饮起来。李书柠喝咖啡的动作很慢，很优雅，仿佛在品味着什么绝世佳酿，而不是在工作间隙的一次寻常饮品。
时间，在这种缓慢而细致的动作中，似乎被拉长了。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以及窗外遥远城市背景音的低鸣。徐行之面前的咖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她没有动。她保持着得体的坐姿，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心里却随着李书柠那悠闲的品尝动作，一点点地……有些发起毛来。
李总找她来，显然不是为了单纯喝咖啡闲聊。可对方如此气定神闲，迟迟不切入正题，这种沉默的等待，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压力。徐行之不禁又开始猜测：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是批评？是点拨？还是……有什么她未曾预料到的变动？
她甚至开始快速复盘自己近期经手的所有重要工作，排查是否有任何疏漏或可能引起李总不满的地方。灵枢阁日常运营？平稳。市场策略汇报？虽无惊艳，但也扎实。“晨露”协同？她的团队一直在积极配合罗恩那边……难道，是配合得还不够？或者，李总听到了什么关于她状态的风言风语？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徐行之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她面上依旧沉静，只是眼睫低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细微波动。
李书柠慢悠悠地喝着咖啡，目光却并未离开徐行之。她将对方那看似镇定、实则身体语言已透露出些许紧绷的状态尽收眼底。从徐行之进门时那一瞬间的恍惚，到她选择座位时下意识的谨慎（没有选择更随意、更显亲近的长沙发另一侧，而是坐在了侧边的单人位），再到此刻在沉默中隐隐透出的不安，李书柠心中了然。
看来，上次季度会议，以及更早之前那次未达预期的谈话，确实在徐行之心中留下了痕迹，甚至可能催化了一些不必要的猜疑和焦虑。这并非李书柠乐见，但却是她必须面对和处理的现实。
她今天找徐行之来，核心目的确实如她之前所构思——要点醒对方。要点明，灵枢阁的美容线（包括已成功的护肤线和未来可能的延伸）从长远看，是需要、也计划交到徐行之手上的。但要点醒的另一面是，徐行之目前的表现，无论是思维格局，还是那种全情投入、忘我构建的状态，都尚未达到能让她完全放心托付的预期。
关键在于，如何谈。
直接批评？那只会加重徐行之的防卫心理和不安感，可能将她推得更远，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对抗或消极应对。泛泛而谈“格局”？这个词太空泛，对于徐行之这样聪明但也敏感、且可能因过往经历而对他人的“评价”格外在意的人来说，可能收效甚微，甚至可能被误解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否定。
需要找到一个切入点，既能触及问题的核心，又能让徐行之自己有所领悟，还不会伤及其自尊和积极性。最好是结合具体的工作，或者……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课题”。
李书柠又抿了一口咖啡，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和清醒。她放下骨瓷杯，杯底与碟子发出清脆而细微的“叮”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徐行之几乎是立刻抬起了眼，看向李书柠，等待着她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