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柠将最后一个盘子放好，转身看向戚老夫人，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伯母，您和戚老在这里隐居，图个清静固然是好，但山居清苦，万一您二位身体有什么不适，或是生活上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千万不要觉得麻烦。我和云开在云圳还有些能力，无论是寻医问药，还是其他琐事，只要能帮上忙，您尽管开口。”
这番话，与方才云开在院中所言何其相似，但由书柠这样温声细语地说出来，更添了几分熨帖人心的力量。
戚老夫人停下了手中擦拭灶台的动作，转过身，那双历经风霜、带着些许浑浊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书柠。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书柠还带着些许水汽的手，那手掌粗糙却温暖，带着岁月沉淀下的力量。她拍了拍书柠的手背，动作缓慢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
“书柠丫头啊……”戚老夫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更多的是一种压抑太久的释然，“你有心啦……真是个好孩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力量，才能揭开那段尘封的、鲜血淋漓的往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落在院中那个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固执又孤寂的背影上。
“其实……当年那孩子出事后，”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被院中人听见，“老头子的那些徒弟，好些个已经在不同位置上有了出息……他们主动找上门来，想听听老头子的意思。只要他点头，他们……是愿意动用关系，想办法保住那孩子一条命的。”
书柠屏住呼吸，静静聆听，她知道，关键就在后面。
戚老夫人的语气骤然变得复杂，有心疼，有理解，也有一丝难以完全释怀的怨：“可是这一旦动了权势，走了那一步，就相当于把其他那些清清白白、努力往上走的徒弟们都给拖下水了！这会成为他们身上永远洗不掉的污点，对他们往后的路，是能致命的弱点啊！”
她收回目光，看向书柠，眼中闪烁着泪光，那里面是心如刀割却又不得不理解的矛盾：“老头子他……他怎么忍心？为了救一个已经走错了路的孩子，去害了其他那么多遵纪守法、前途大好的徒弟？他不愿意，更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所以当时，面对那些想来帮忙的徒弟，他只是摆了摆手，特别疲惫，特别淡地说了一句：‘已经有一个徒弟出事了，我不想……再看到第二个了。’”
“他这些年……”戚老夫人的泪水终于滑落，“他怪自己，怪自己当初没把那个孩子教好，没教会他遇到事情除了硬碰硬，还能有别的路走。但他更怪他自己……怪他自己没有通天的本事，不能既保住原则，又救下那个他视如己出的孩子啊！”
说完这压在心底多年、揭示了她丈夫所有痛苦根源的话，戚老夫人仿佛被抽走了大部分力气。她再次用力握了握书柠的手，仿佛从这个年轻的、充满生命力的女子身上汲取一丝温暖和力量，然后，她没再说什么，转过身，步履比之前更加蹒跚、佝偻，慢慢地走进了里屋的黑暗中。
书柠站在原地，手中那块微凉的抹布仿佛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她心中因这意外获悉的真相，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来，戚老的心结，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沉重和残酷。这不仅仅是一位严师对弟子误入歧途的痛心，更是一位大家长，在情义与原则、在拯救一个与保护一群之间，被迫做出的，足以撕裂灵魂的惨烈抉择。他的沉默与归隐，背负着的是双重枷锁——对逝者的无尽愧疚，与对生者的沉重责任。
这一夜，在这座边陲小村的静谧院落里，那两颗被沉重往事和牺牲自我所尘封的心，似乎因为这对年轻夫妇不带评判的倾听与真诚的关怀，而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一颗关于理解、释怀与重新选择的种子，正悄然落入这片饱含痛苦，却依然渴望救赎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