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圆村小屋的卧房内，月光悄无声息地流淌。戚老夫人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白日里阳阳和乐乐带来的欢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却更反衬出此刻心底的空寂。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老头子，如果……如果咱们儿子当初没出那事，平平安安的长大，估计孙子……都有阳阳和乐乐这么大了吧？”她的目光渺远，仿佛在虚空中勾勒着另一个幸福美满的可能，“说不定，在我们的念叨下，他早就成家，孩子比阳阳乐乐还要大些了呢……可惜，可惜啊……”话语未尽，泪水已无声地滑过她布满皱纹的脸颊。
戚老躺在旁边，听着老妻压抑的啜泣，心中亦是如同被巨石碾过般沉闷刺痛。他侧过身，伸出宽厚却已显粗糙的手掌，轻轻将老妻揽入怀中，动作缓慢而充满了岁月的沉重。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试图支撑起一切的坚定：
“别想了……那孩子，他肯定在天上看着我们。他最大的愿望，一定是我们这两个老骨头，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过完这辈子。”他轻轻拍着妻子的背，像年轻时安抚她那样，“你现在这样整天掉眼泪，伤心伤身，让他知道了，怎么能走得安心？他怎么放得下我们？”
“我知道……道理我都知道……”戚老夫人将脸埋在丈夫坚实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思念，“我就是……控制不住地想他……一想到他小时候，也是这么活泼可爱，我的心就跟刀绞一样……”
“我明白，我都明白。”戚老的声音更沉了几分，手臂收得更紧，“所以我们才更要好好的，连着他的那份一起，好好活着。不能让他担心，对不对？”
这一夜，在老夫妻相互依偎、共同抵御往日寒潮中悄然度过。
第二天清晨，阳光依旧准时洒满小院。
戚老夫人起床时，眼睛还带着些许红肿，情绪明显比昨日低沉。书柠心思细腻，想起上次戚老夫人因孩子话题落泪的情形，心中了然，便绝口不提相关话题，只当作不知。
她笑着迎上前，语气轻快地对戚老夫人说：“伯母，您醒啦？阳阳和乐乐那两个小家伙，一大早就被云开叫起来了，这会儿正跟着戚老在院子里扎马步呢！看着有模有样的，我们一起去看看？”
戚老夫人听到孩子的事，黯淡的眼神里终于透进一丝光亮。她想象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学着扎马步的憨态，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心里的阴霾被驱散了些许，顺着书柠的话说道：“好啊，去看看。这两个小调皮，也不知道能坚持几分钟，怕是马上就要喊累了。” 想到那可能出现的滑稽场面，她心里竟也生出了几分真实的期待和欢喜。
两人一起准备了简单的早餐，随后便端着热粥小菜，踏入了晨曦笼罩的院落。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戚老夫人准备看“笑话”的心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
只见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云开正稳稳地扎着标准的马步，为他做示范。而在他身旁，阳阳和乐乐两个小小的人儿，竟然也学着爸爸的样子，岔开小短腿，微微下蹲，两只小拳头紧握着放在腰侧，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专注地望着前方的戚爷爷，一副极其认真的模样。
初升的阳光勾勒出他们稚嫩却努力的轮廓，细密的汗珠已经从他们光洁的额头上渗出，顺着小脸颊滑落，甚至有一滴淌进了乐乐的眼角，他忍不住眨了眨眼，却只是用小袖子胡乱擦了一下，依旧坚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喊累，没有撒娇，更没有放弃。
戚老夫人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顿住了。她看着那两张被汗水浸润、却写满了坚持的小脸，看着他们明明很吃力却仍在努力维持的小小身影，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这不仅仅是孩童的模仿，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蓬勃的生命力，一种不轻言放弃的稚拙韧劲。
她原本还有些红肿的眼睛，此刻怔怔地望着院中的两个孩子，那里面翻涌着的，不再是昨夜蚀骨的悲伤，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惊讶、疼惜，以及一丝悄然升起的、如同春芽破土般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