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老听罢,没有再立刻说话。他缓缓向后,靠进沙发柔软的真皮靠背,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手中那盏温润的紫砂小壶。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却似乎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与这温馨客厅有些疏离的寂寥光影。片刻的沉默,仿佛在积蓄讲述一段漫长往事所需的气力。
书柠一直安静地旁听,此刻敏锐地捕捉到了公公神情语气的变化。那不仅仅是听到一个旧名字的反应,更像是触碰到了一段尘封的、带着伤痕的记忆。
她倾身向前,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切:“爸,这位徐……徐小姐,听名字,好像是您和云开在京北时的故人?您刚才叫她‘那孩子’,还说‘可惜了’……是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书柠温和的询问,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窦老记忆的闸门。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温暖的灯火与儿孙的笑语,落在了多年前京北那座秩序井然又人情错综的大院,落在了那个明媚张扬的少女身影上。
“是啊,故人。知岚那孩子,说起来,也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从扎着羊角辫,一点点出落成大姑娘的。”窦老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一种讲述陈年旧事特有的、混合着怀念与感伤的语调,“她家,当年就住我们那条胡同的斜对过。她父亲,跟我也算有些来往,是个有才干也有原则的人。
知岚是家里的独生女,从小被父母、祖辈如珠如宝地捧着,模样生得那叫一个俊,眉眼亮得像是会说话。性子嘛……就像六月的太阳,明艳耀眼,也带着点被娇宠惯了的小姑娘都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跋扈劲儿。可心眼正,没那么多弯弯绕,喜恶都摆在脸上,是个直肠子。”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凉透,便又放下,指尖继续摩挲着壶身温润的曲线,继续道:“这孩子,样样都拔尖,偏偏在终身大事上,栽了个大跟头,也倔得让人心疼。” 窦老的语气里浸透了惋惜,“大概是她二十出头,最好的年纪,自己认识了一个对象。那男的不是我们大院这个体系的,家境很普通,好像就是个机关里的小科员,相貌倒是周正,嘴巴也甜,很会哄人。知岚家里,从她父母到叔伯长辈,没一个点头的,都觉得门第悬殊,那男的未必是良配,恐怕另有所图。可这丫头,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所谓的‘爱情’,家里越是反对,她越是叛逆,觉得是在为自由和真爱抗争,谁的话也听不进,铁了心要跟那男的。”
书柠和窦云开都屏息凝神,阳阳和乐乐似乎也感受到空气中流淌的沉静叙事氛围,玩闹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向爷爷。
“后来,闹得最僵的时候,她几乎快跟家里决裂了。再后来……听说她跟那男的,悄悄把证领了,没多久,还有了孩子。” 窦老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她家里人气得够呛,可孩子都有了,终究是骨肉至亲,慢慢地也就只能试着接纳,想着以后总有机会弥补、扶持。那段时间,知岚虽然跟家里关系还有疙瘩,但人像是挣脱了枷锁的鸟,活得格外鲜亮夺目,觉得自己赢了全世界。”
故事讲到这里,似乎是一个带着叛逆色彩却终将归于世俗圆满的年轻爱情故事。然而,窦老接下来的讲述,急转直下,将所有人拉入了一片冰冷的阴影。
“可是,好日子没过多久。”窦老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岁月深处艰难地搬运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凉意,“就在孩子刚会摇摇晃晃走路、咿呀学语的时候,碰上了一次上面来的、力度空前的纪委巡查。她父亲当时在关键位置上,虽然不是主要目标,但也被牵连进去,需要接受调查。就在这个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节骨眼上……”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道:“那个男的……突然不见了。工作辞得干干净净,租的房子退得利利索索,人就像一滴水蒸发了似的,没了踪影。”
书柠不由自主地轻轻抽了一口凉气,手指微微收紧。窦云开脸色沉静,但眼神深处也掠过一丝凛然。地毯上的两个孩子似乎也感受到某种沉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懵懂地望向大人。
“当时,那种环境下,各种猜测和流言就像野火一样烧起来。”窦老脸上浮现出清晰的痛心与无奈,“很多人,包括她家的一些亲戚,都在私下里传,是那个男的为了自保,或者干脆就是被人收买,举报了知岚的父亲,拿了好处跑路了。虽然后来调查清楚,她父亲的问题不算严重,算是平安过关,但这场风波,实实在在地断送了她父亲一次至关重要的晋升机会,也让整个家族在圈子里颜面扫地,很长一段时间抬不起头。家族里的人,原本就对这桩婚姻不满,这下更是找到了宣泄口,所有的埋怨、指责、乃至愤怒,都冲着知岚去了。说她引狼入室,说她害了父亲前程,说她让整个家族蒙羞……”
“那……徐小姐她,相信这些说法吗?”书柠忍不住追问,心也随着故事的曲折而揪紧。
“她不信。”窦老回答得斩钉截铁,眼中那份悲哀却浓得化不开,“那孩子,倔啊。她红着眼睛跟家里所有人吵,说她爱人不可能是那样的人,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或者是被人陷害了。她说家里人从来就没真正接受过他,现在出了事就落井下石。吵到最后,心也寒透了……然后,她就抱着还不懂事的孩子,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离开了京北,离开了那个生她养她、却也伤她至深的家。这一走,就是这么多年,再没回去长住过。听说,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外面漂泊,什么苦都吃过。连名字……大概也是那时候改的吧,‘知岚’成了‘行之’,是想斩断前尘,还是想勉励自己前行?唉……”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在茶香袅袅、灯火温暖的客厅里缓缓荡开,久久不散。电视里不知何时已切换了节目,低低的广告声显得突兀而遥远。窗外的夜风似乎也识趣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虫鸣,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那个男人……后来,再也没有消息了吗?”书柠问出了盘旋在每个人心头的最终疑问。
窦老缓缓地、极慢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仿佛想穿透这浓重的黑暗,看到那个消失在时光迷雾中的答案。“没有。至少,在我离开京北之前,再没听到过关于他的任何确切消息。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留下知岚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孩子,背负着家族的怨怼,和一段永远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冰冷的过去。”
客厅陷入了长久的、近乎凝滞的沉默。方才晚餐时的欢愉与此刻茶叙的温馨,仿佛都被这个猝不及防闯入的、浸透着时代寒意与个人悲剧的往事稀释、冷却了。暖黄的灯光依旧,却似乎再也无法完全驱散那从往事中弥漫开来的、淡淡的阴翳。窦老望着虚无的远方,眼神复杂难明,那里面有关切,有遗憾,有对命运无常的喟叹,或许,还有一丝对旧友之女的深深怜惜。
书柠心中五味杂陈,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徐行之,生出了强烈的同情与敬佩。独自背负如此沉重的过往,将“知岚”的明媚蜕变为“行之”的沉静,需要何等的坚韧与勇气?
窦云开则陷入更深的思忖。父亲讲述的细节,补全了徐行之形象中缺失的关键一环。她的能力、背景、眼界毋庸置疑,但这段充满疑团与伤痛的过去,如同一把双刃剑。它赋予她洞察人性幽微的敏锐与应对复杂局面的韧性,却也可能是潜在的风险源——那个失踪的男人是否真的彻底消失?过往的恩怨是否已完全平息?她的内心,是否还藏着未解的结、未熄的火?
这个寻常又特别的家庭夜晚,因一段尘封往事的揭开,而被赋予了迥异的重量。旧雨归来,带来的不仅是老友相伴的期盼,还有岁月长河中那些未曾随流水逝去的伤痕与谜题。徐行之——这个带着旧名“知岚”的伤痕与新名“行之”的决绝的女人,她的突然出现,她目标明确地指向“灵枢阁”,或许不仅仅是一场职业上的跃迁。她那隐没在黑暗中的过往,那个消失无踪的男人,如同潜伏在平静海面下的暗礁,预示着未来的航程,或许并非一帆风顺。风暴的种子,有时早已在过去的废墟中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