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什么狗屁法律!” 外婆的怒火显然因为她的“顶嘴”而更加炽烈,声音拔得更高,带着一种乡村泼妇式的蛮不讲理,“一家人说什么法律?!你就是故意让你大舅妈和你表哥难堪!让你外公外婆在老家抬不起头!我告诉你,你现在翅膀硬了,有钱了,就不认祖宗了是不是?!赶紧发一个什么说明,就说你弄错了!之前说的那些都是没有的事!是你手下人查错了!听见没有!”
书柠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外婆是如何唾沫横飞、拍着桌子怒吼的模样。那套“一家人不谈法律”、“家丑不可外扬”、“你必须为家族名声负责”的陈腐逻辑,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悲。她清楚地知道,外婆愤怒的根源,并非真的认为赵菊无辜,而是因为李书柠的“不听话”和“把事情闹大”,损害了她最看重的大孙子王逸帆的“前程”和她在老家人面前的“脸面”。
“我没有弄错,证据都是真实的。” 书柠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碴,“他们收了别人的钱,编造谎言损害我和公司的声誉,这是事实。王逸帆在单位抬不起头,是因为他自己的行为触犯了法律和道德底线,他应该自己负责,而不是我来为他的错误买单。”
“你……你还敢顶嘴?!” 外婆似乎被她的“强硬”气得发抖,声音都有些变形了,“你个不孝的东西!我白疼你了!(事实上她从未真正‘疼’过这个外孙女)你就这么狠心,要逼死你大舅一家?要让你外公外婆这么大年纪了还跟着丢人现眼?!我告诉你李书柠,你今天要是不撤诉,不把这件事抹平了,我就……我就没你这个外孙女!我们王家也没你这号人!你看你在老家还怎么立足!”
威胁、咒骂、道德绑架,如同污浊的泥水,通过电波源源不断地泼洒过来。话语间充满了对长孙无原则的袒护,对女儿(李母)和外孙女利益的彻底漠视,以及对“家族面子”病态的执着。她甚至开始细数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试图证明李书柠如今的“忘恩负义”。
书柠握着手机,静静地听着。最初的震惊和些许刺痛,在对方越来越离谱的咆哮中,逐渐冷却、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疏离。她看着屏风上描绘的淡雅兰花,看着自己尚未换下的、象征着洁净与专业的医师袍,忽然觉得电话那头的声音,来自一个无比遥远而陌生的世界,那个世界里充满了狭隘、自私与扭曲的亲情绑架,与她所秉持的准则、所奋斗守护的一切,格格不入。
近十分钟的单方面咆哮,外婆似乎终于有些气力不济,但语气依旧凶狠:“……你到底听明白了没有?!赶紧去办!不然,不然我让你妈来跟你说!我看她养的好女儿!”
提到母亲,书柠的眼神骤然一凛。她可以忍受外婆的无理取闹,但绝不能容忍母亲因为自己而再受委屈。她不再犹豫,也不想再做任何无谓的争辩。
“跟你,讲不通。” 她对着话筒,清晰而冰冷地吐出这五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然后,她不等对面再次爆发,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嘟——”
忙音响起,瞬间,世界清静了。
那令人窒息的咆哮消失了,但余音似乎还在狭小的更衣间里萦绕。书柠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站了足足有一分钟。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光痕,正好横在她脚前。
她缓缓放下手臂,将手机轻轻搁回小几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然后,她开始继续之前被打断的动作——解开医师袍的盘扣。手指很稳,没有丝毫颤抖,仿佛刚才那场狂风暴雨般的电话从未发生。
只是,当她脱下那身象征专业与理性的衣袍,换上柔软的羊绒衫时,指尖触及颈间温润的皮肤,才感受到那里沁出的一层细密的冷汗。
更衣室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到自己平稳却比平时略快的心跳。外婆那些恶毒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钉子,虽然未能刺穿她的铠甲,但钉子的寒意,却实实在在地传递了进来。那不仅仅是针对她个人的攻击,更是对她所珍视的公平、法理、以及付出与回报应对等基本原则的彻底践踏。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秋夜微凉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吹散了室内残留的、那通电话带来的浑浊气息。老街的灯火次第亮起,人间烟火气袅袅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