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油!快抬火油来!”
二老太爷的嘶吼声在堡墙上炸开,惊飞了墙垛上的几只麻雀。
他须发皆张,平日里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白发此刻乱作一团,嵌玉拐杖 “咚” 地戳在青砖上,震出一道浅痕,声音里的绝望几乎要将这干热的空气撕裂。
堡门裂缝里渗出的鲜血还在往下淌,染红了门板上的铁皮,盾兵们的惨叫声和流民的嘶吼声混在一起,成了催命的鼓点。
二老太爷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拐杖,指节泛白,他看着越来越大的裂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 坞堡要是破了,三千多口人,都得沦为流民口中的 “口粮”,陈氏数百年的根基,就要毁在他手里。
亲兵们不敢有半分耽搁,连滚带爬地从堡内的杂物房里抬出仅存的十坛火油。
这火油是坞堡攒了数年的家底,本是用来夜间照明、修补堡墙防水,还有防备零星盗匪的,谁也没料到,如今竟成了抵御流民的最后杀器。
陶制的油坛沉甸甸的,亲兵们的胳膊被勒出深深的红痕,他们跌跌撞撞地冲上堡墙,脚下的青砖沾着血和尘土,好几次有人险些滑倒,都被身旁的同伴死死拽住。
坛口的塞子早已松动,晃荡间,有火油顺着坛壁渗出来,落在青砖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记,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二老太爷推开搀扶他的儿子,踉跄着上前一步。
有亲兵递来一支火把,火苗在干热的风里摇摇晃晃,映得他满脸皱纹都皱成了一团。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而后猛地将火把掷向墙下的流民堆。
火把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流民脚边的枯草丛里,“滋啦” 一声,火苗瞬间蹿起。
紧接着,亲兵们咬着牙,将一坛坛火油狠狠砸了下去。陶坛碎裂的脆响此起彼伏,火油泼洒开来,遇上明火,瞬间燃起滔天烈焰。
“轰 ——”
一声巨响过后,墙下瞬间成了一片火海。赤红色的火舌疯狂舔舐着地面,卷着流民的衣衫往上窜,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堡墙上的守军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惨叫声、哭喊声和烈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末世的悲歌。
有个流民被火舌卷住了衣角,他疯了似的在火海里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可越滚火势越大,很快,他的头发、衣衫都烧了起来,整个人成了一个火人,凄厉的哀嚎声渐渐微弱,最终化作一阵抽搐,没了动静。
有人想往堡墙下的壕沟里躲,可奔到沟边才发现,这道平日里用来排水御敌的壕沟早已干涸见底,沟底只有龟裂的泥土和碎石,连一点能灭火的湿土都找不到。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火舌追上来,将自己吞噬,临死前,还在伸着手,朝着坞堡的方向,嘴里嗬嗬地喊着 “粟米”。
还有些抱着孩子的妇人,在火海里绝望地哀嚎。
一个年轻妇人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想往火场外冲,可火墙早已连成一片,她刚迈出两步,裙摆就被点燃。
她慌了神,把孩子往远处扔去,自己却被烈焰裹住,只留下一声凄厉的哭喊,便没了踪影。那孩子落在地上,哭了两声,也被浓烟呛得没了声响。
火光照亮了整个旷野,也照亮了堡墙上守军们麻木的脸。
他们看着火海里的惨状,有人别过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可没人敢吭声 —— 他们知道,这是用无数人命换来的生机,也是坞堡唯一的活路。
火墙彻底拦住了流民的去路,原本悍不畏死的流民们终于怕了,开始四散奔逃。
哪怕是最壮硕的汉子,也不敢再往火海里冲,他们丢了手里的木棍、锄头,只顾着往旷野深处跑,连落在身后的同伴都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