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哥，那……明早的直播……还照常进行吗？”
王姐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重得像一块铅。
“史海钩沉李教授”，或者说李芒，僵硬地坐在他那张昂贵的人体工-学椅上。
他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酒杯中那片深红色的液体。
刚才还如同胜利旗帜般美妙的红色，此刻在他的眼中，却像是一滩……刺眼的血。
“紫-光阁”。
这三个字像三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当然知道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
那是普通网民口中的“地沟油、紫光阁、某青团”，是华夏机关工作委员会的官方账号，是真正的“国家队”！
这种级别的官方账号，平时连看都不会看他这种野路子历史博主一眼。
可现在，它却“悄无声息”地访问了自己的主页。
这绝不可能是“手滑”！
这是一种……警告？
还是一种……宣告？
李芒的心，乱了。
他那杯被王姐重新满上的红酒，再也品不出丝毫的香醇，只剩下一股冰冷的、涩口的味道。
“慌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不就是一个官媒账号访问了一下主页吗？说不定就是哪个小编好奇，随便点进来看了一眼！这能说明什么？！”
他看着王姐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烦躁地挥了挥手。
“他们要是真想管我，早就发文了！现在没动静，就说明他们也抓不到我的把柄！”
“我通篇文章，哪个字违法了？我说的全是‘合理质疑’！是他们自己对号入座！”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与其说是在说服王姐，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壮胆。
“直播！”他猛地一拍桌子，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像是要将那份不安也一并吞下：
“不仅要播！还要大播特播！他们越是想让我闭嘴，我就越是要说！这叫‘舆论反制’！”
王姐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她只是默默地退出了书房，留下李芒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上那飞速上涨的数据。
和那个静静躺在访客记录里的、庄严的国徽头像，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冰与火的对峙。
……
京城，西长安街。
一栋庄严肃穆的办公大楼里，灯火通明。
这里是《某军报》的编辑部。
此刻，编辑部内的气氛，也同样因为那篇《“英雄陈兰”事迹疑点重重》的文章，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火药味。
“简直是岂有此理！无法无天！”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编辑，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上，满是义愤填膺。
“主编！您看看网上这个叫‘史海钩沉李教授’的！这都写的什么东西？！”
“什么叫‘史料中查无此人’？什么叫‘艺术加工’？什么叫‘不要被廉价的爱国情绪绑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蹭热度了！这是在公然地、系统地解构我们的英雄！这是历史虚无主义！我们必须立刻发文，狠狠地驳斥他！”
年轻编辑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
“没错！必须反击！这种歪风邪气，绝不能容忍！”
“我们报社，就是军队的喉舌！英雄在网络上被人如此污蔑，我们要是再不发声，还要我们干什么？！”
群情激愤。
然而，坐在主编位置上的那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人，却异常的冷静。
他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篇引发了滔天争议的文章，眼神深邃，不起丝毫波-澜。
直到办公室里的声浪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地抬起头，摘下眼镜，轻轻地揉了揉眉心。
他看了一眼那个情绪最激动的年轻编辑，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王，坐下。”
“可是主编……”
“坐下。”
主编的声音不大，却让年轻编辑瞬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悻悻地坐了回去。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主编，等待着他的决定。
主编缓缓地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年轻而又充满了热血的脸庞，最终，缓缓地开口了。
“我知道，你们都很愤怒。”
“说实话，我比你们更愤怒。”
“陈兰同志的事迹，我也是今天才第一次知道。和你们一样，我也被震撼得……一夜没睡。”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敬意。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有时候，甚至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我们是《某军报》，是官方媒体。我们一旦下场，就代表着官方的态度。那就不再是网络骂战，而是……定性。”
“我们现在发一篇雄文，把那个所谓的‘李教授’，批得体无完-肤，很爽，很解气。但是，然后呢？”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问道。
“然后，就会有更多的人，跳出来，说我们‘以大欺小’，说我们‘官方下场堵嘴’，说我们‘容不下一点质疑的声音’。”
“到时候，那个跳梁小丑，反而会变成一个受害者，一个敢于挑战权威的‘英雄’。这，正是他最想要看到的。”
主编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在场所有热血上头的年轻编辑。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看到了第一层，而这位经验丰富的老主编，却早已看到了第五层。
“那……那我们……”年轻编辑小王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污蔑我们的英雄吗？”
主编闻言，脸上却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再次落回到电脑屏幕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