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什么是黑白?(2 / 2)

“在那个年代的港城街头,你经常能听到各种南腔北调。说潮州话的,就跟说潮州话的玩;说闽南话的,就跟说闽南话的玩。同乡之间,既是依靠,也是屏障,他们共同面对生活的艰辛和外来的排挤。”

“慢慢地,就形成了一个个以地域为纽带的势力范围。规模大的,就叫同乡会,在社会上有一定地位,能为同乡提供住宿、介绍工作,甚至调解纠纷。而规模小的,在鱼龙混杂的环境下,为了争夺地盘和资源,就演变成了帮派。”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看很多港片里,那些黑社会一张嘴都是各种我们听不懂的方言。因为,那便是他们那个时代最真实的写照。”

“还有,”陈阳的声音变得愈发生动有趣,仿佛带着听众走进了那嘈杂的街道,“当时港城街头最常见的一道‘风景线’——黄包车夫和出租车司机之间的‘战争’。”

“这很有象征意义。”

“黄包车,代表着旧的、传统的、靠一把子力气吃饭的手艺人。他们是那个时代的底色,是挥洒汗水的劳动者,是旧日时光的符号。”他比划着,“而出租车,则代表着新的、先进的、靠机器和资本赚钱的新兴阶级。它们是工业文明的产物,是效率和便捷的代表,是城市未来的方向。”

“这两拨人,为了抢生意、抢地盘,几乎是水火不容。旧势力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新势力则要野蛮生长。今天你扎我一个车胎,明天我就掀你一个车棚。双方的矛盾激烈到甚至爆发过好几次大规模的街头械斗,报纸上都时有报道,成为了当时社会转型期的一个典型缩影。”

这一桩桩,一件件,充满了无尽“市井气息”和“时代眼泪”的生动细节,仿佛一幅徐徐展开的《清明上河图》。

这些故事,是那些宏大历史叙事中不曾记载的,却是真正构成一个时代血肉的肌理。

它们瞬间便将那个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五十年代老港城,活生生地展现在了所有观众的面前。直播间的人们听得如痴如醉,仿佛真的穿越时空,看到了那个时代的车水马龙和人生百态。

然而,更让苏玥和所有观众感到震惊的,是陈阳接下来的

一番总结。

他停止了对细节的描述,目光投向了远处。

那片早已被现代化摩天大楼所彻底取代的城市天际线,在他清澈的眸子里倒映出别样的光影。那一刻,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深邃与感慨。

“其实……”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从遥远时空里吹来的风,“我太爷爷说,那个年代的港城,和我们改革开放后,九十年代初的内地,有很多惊人的相似之处。”

轰的一声!

这个充满了“降维打击”般的宏大视角,像一道划破了时空的闪电,瞬间便劈开了所有中年观众心中那早已尘封的记忆闸门。

是啊!九十年代!

那个同样充满了混乱、机遇、希望与迷茫的“纯真年代”!

许多正在观看直播的中年人,眼眶瞬间就红了。那是他们的青春,是他们亲身经历过的,一个一去不复返的时代。

“它们,”陈阳的声音,此刻不像一个少年,反而像一位最优秀的社会学家,将那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时代进行了最深刻的剖析:“都处于一个社会秩序剧烈变革的十字路口。”

“传统的观念与新兴的事物在猛烈地碰撞。旧的秩序在崩塌,几千年的农耕文明和熟人社会被打破;而新的秩序——工业化、城市化、市场化的规则——尚未建立。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充满了混乱、机遇、希望与迷茫的‘真空地带’。”

“在那片‘真空’里,”陈阳继续说道:

“道德和法律的界限变得模糊。有,一夜暴富的神话,昨天还是个农民,今天就成了‘倒爷’,赚到了第一桶金;也有,倾家荡产的悲剧,跟不上时代的人被无情抛下。”

“有,坚守底线的理想主义者,他们怀揣着梦想,试图在混乱中建立新秩序;更有,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投机倒把者,他们利用规则的漏洞,疯狂敛财。”

“那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叹息,“但无论如何,”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对逝去时光的无尽怀念:“那都是一个我们再也回不去的‘纯真年代’。”

陈阳的话音落下,直播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随即被海啸般的弹幕所淹没。

“我操……我他妈听得热泪盈眶……九零年我刚下海,就是这个感觉,什么都是新的,什么都敢干!”

“是啊……是啊……确实是这样!我就是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那时候的人,眼睛里有光!”

“那个时候虽然穷,但是有希望!有奔头!不像现在……唉。”

“回不去了……我们那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的九十年代……真的,再也回不去了……那时候的邻里关系,那时候的工厂,那时候的理想主义……”

不仅仅是弹幕,在屏幕前,无数的中年观众,那些亲历过九十年代风云变幻的人,此刻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们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闯荡,想起了下岗的阵痛,想起了第一批“万元户”的荣耀,也想起了那个物质贫乏但精神亢奋的时代。

那份属于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被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用一种最深刻的方式,悍然唤醒。

苏玥也沉默了。她虽然比那些“九十年代”的亲历者年轻一些,但也抓住了那个时代的尾巴。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那份敬畏,已经彻底压倒了最初的震惊。

他不仅仅是在讲述历史,他是在解构一个时代,又重构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