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光线被隔绝在身后,病房里只开着几盏维持生命的仪器灯,光线昏暗而压抑。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去朝拜自己心中那至高无上神明的虔诚信徒,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自己的心跳上,沉重而艰难。
然后……
他看到了。
房间很大,大得有些空旷。四周摆满了各种他看不懂的、闪烁着幽幽光芒的监护仪器。
“滴……滴……滴……”
监护仪那单调而富有节律的声音,是房间里唯一的声响,证明着床上的人还活着。
在房间的正中央,那张雪白的、多功能的特护病床上,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个在他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那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人。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尊早已失去了所有生机、被白色裹尸布包裹的雕像。
白色的无菌绷带,从头到脚,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在特定部位留出了插管的空隙。
他的头部也被绷带完全包裹,双眼的位置,更是覆盖着厚厚的、渗着药水的纱布,隔绝了所有的光明。
陈阳的目光,死死地、颤抖着,向下移动。
他看到了那人身体的两侧。
病号服的袖子……是空荡荡的。
不,那件特制的病号服根本就没有袖子。在肩膀以下,是两截同样被白色绷带包裹着的、狰狞可怖的伤口断层,平放在身体两侧的床单上。
双臂,没有了。
那个曾经能把他高高举过头顶,那个曾经在射击场上稳如磐石,那个曾经在爆炸中推开战友的臂膀……
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陈阳的胸口猛地一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看到了哥哥的胸口在微微起伏着,如果不是旁边的心跳监护仪还在顽强地跳动,陈阳真的会以为……
这只是一具,被安放在这里的,英雄的遗体。
……
陈阳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脸颊,不让自己发出一丝一毫的哭声!
他怕吵醒哥哥。
他怕自己一哭,眼前这个脆弱的“雕像”就会碎掉。
牙齿死死地咬住了手背,几乎要咬出血来。
那早已在眼眶里打转了无数次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彻彻底底地决了堤!
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无声地,从他的指缝间滚落,砸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
他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站立不稳。
而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一动不动,仿佛与世隔绝的“雕像”,却突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极其艰难地,转过了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牵动了他全身的伤口,让他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张同样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张苍白、干裂的嘴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但是,他的耳朵,那只没有被绷带完全盖住的耳朵,微微地耸动了一下。
他似乎在那一片无尽的黑暗、剧痛和混沌之中,捕捉到了那个,唯一熟悉的、唯一让他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
呼吸声。
他缓缓地,张开了那干裂的嘴。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太久没有开口的声带,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
他清了清喉咙,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声音,干涩,沙哑,像两块生了锈的金属在互相摩擦。
却,充满了,一种,足以让山河都为之动容的……
温柔!
与……
宠溺!
“是……”
“……阳……阳……吗?”
……
轰——!!!!!!!!!!!!!!!!!
这句含混不清,却精准无比的呼唤,瞬间击溃了陈阳最后一道防线!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像一只在暴风雨中离巢了许久、终于找到归宿的乳燕!
猛地,扑了过去!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了病房的死寂!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那冰冷的病床前,双手死死抓着床单,将脸埋在被子上,嚎啕大哭!
“哥!哥!是我!我是阳阳啊!哥!”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兄弟俩,时隔多年的重逢。
没有太多的话语。
病床上的陈锋,似乎想抬手,去摸摸弟弟的头,就像他昏迷前最后那个动作一样。
但他随即僵住了,他似乎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了手。
他只是艰难地,将那只被绷带包裹的、冰冷的、布满了老茧和伤痕的残肢,向着弟弟哭声传来的方向,挪动了一寸。
陈阳立刻察觉到了。
他哭着抬起头,通红的双眼里满是泪水。
他毫不犹豫地,用自己那双充满了温暖的、稚嫩的小手,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哥哥那截冰冷的残肢!
一个冰冷,一个温暖。
一个残缺,一个完整。
兄弟俩的手,就这样握在了一起。
仿佛要将这阴阳两隔一般的、长达两年的思念、痛苦、恐惧和委屈,都彻彻底底地,融入彼此的血脉之中!
病房外,透过那扇小小的观察窗。
李秘书再也看不下去,他猛地转过头,摘下了眼镜,用手背无声地擦拭着。
那位见惯了生死、意志如钢的少将旅长,也猛地转过身,一拳狠狠地砸在冰冷的墙壁上。
这个铁血的汉子,此刻虎目通红,泪流满面。
“我操……”
网络上,一个刚刚刷到路透照片的网友,发出了今晚的第一条弹幕。
“我……我操……我他妈……我哭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