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让人窒息。
面对钱老那咄咄逼人的目光，陈锋并没有立刻展现出热血漫里的那种豪情万丈。相反，他显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自嘲。
他缓缓抬起双臂。
那原本应该是强壮有力的肢体，如今只剩下两截被白色纱布紧紧包裹的断茬，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钱爷爷，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陈锋的声音沙哑而干涩，他虽然看不见，但脸庞正对着那位满身勋章的老人，“您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是个废人。别说去指挥几万人的超级工程，我连一张图纸都看不见，连一支签字笔都握不住。您让我去当总监工？去监工什么？监工大家怎么推着我这个瞎子到处乱转吗？”
这番话很刺耳，却也是血淋淋的现实。
一旁的苏玥听得心如刀绞，想要开口劝解，却被钱老抬手制止。
钱老操纵着电动轮椅向前逼近了一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射出的光芒，比手术刀还要锋利。
“陈锋，你以为‘夸父’是什么？是搭积木吗？是写论文吗？”
老人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不！那是在地球上通过磁场去束缚一颗恒星！那是人类试图窃取上帝权柄的禁忌尝试！它的能量密度是炸药的数百万倍，一旦失控，别说基地，方圆百里都会化为焦土！”
陈锋的眉头微微皱起。
“科学家负责造，工程师负责建，他们追求的是极致的数据，是完美的理论。但是，在那个充满了数百万个零件、数万亿条数据的超级系统里，当警报拉响，当红灯闪烁，当必须在零点几秒内决定是‘冒险点火’还是‘紧急熔断’的时候……”
钱老死死盯着陈锋那双蒙着纱布的眼睛：“……那些拿笔杆子的手会抖，那些搞理论的脑子会犹豫，那些搞行政的会权衡利弊！”
“我们需要一个安全阀。一个绝对冷静、绝对理智、经历过生死、在雷场上按住过起爆器的军人！”
“我们需要一个人，在所有人都慌乱的时候，敢于按下那个该死的按钮——无论是‘点火’还是‘毁灭’！”
钱老的声音在病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楔进墙壁。
“你的眼睛瞎了，手没了，但这不重要。我们要的是你的心。你的心，比这世上任何一双眼睛都要亮，比任何一只手都要稳。”
“现在我再问你一次，这个担子，你接不接？”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的嘀嗒声。
陈锋保持着那个抬起残肢的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他的脑海中闪过边境雷场的火光，闪过战友倒下的瞬间，闪过太爷爷那张苍老而坚毅的脸庞。
那是责任，是宿命，也是陈家人的血。
三秒钟后。
陈锋缓缓放下了残臂，挺直了脊梁。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所有的犹豫和自嘲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岩石般坚硬的冷峻。
“我接。”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却重如千钧。
……
ICU重症监护室的走廊外，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陈阳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长椅上，双眼红肿得像核桃。当看到哥哥坐着轮椅被推过来时，他连忙擦了擦脸，站了起来。
“哥……”
“情况怎么样？”陈锋问。
“医生说……命保住了。”陈阳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是太爷爷陷入了深度昏迷，脑电波非常微弱。医生说他是心力交瘁，油尽灯枯，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都是未知数。”
陈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让护士将轮椅推到玻璃窗前。
虽然他看不见，但他能感受到里面那个老人的存在。那个一辈子都在为国家赶路，从未停歇过的老人，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显得那么瘦小，那么脆弱。
“太爷爷累了，让他睡会儿吧。”
陈锋轻声说道，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他这一辈子太辛苦了，也该歇歇了。”
他伸出残臂，在虚空中摸索了一下，准确地按住了陈阳的肩膀。
“阳阳，别哭了。太爷爷最不喜欢看咱们陈家男儿流马尿。”
陈锋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从今天起，这个家，我来顶。那个‘太阳’，我来造。等‘太阳’升起来的那一天，那光够亮、够热，一定能把太爷爷照醒的。”
陈阳感受着肩膀上那沉甸甸的压力，看着哥哥那张坚毅的脸，用力地点了点头，将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兄弟二人，在这一刻，在生与死的边缘，完成了家族责任的实质性交接。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一阵急促而毫无章法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拖鞋拍打地面的“啪嗒”声，显得格外突兀。
苏玥和钱主任惊讶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大裤衩、人字拖，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正风风火火地冲过来。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充满科幻感的银色手提箱，看起来就像是从哪个网吧通宵刚出来的落魄大叔。
然而，一直守在门口的李秘书看到此人，眼睛却猛地一亮，立刻迎了上去，语气恭敬得吓人：“黄博士！您终于到了！”
“别废话！老爷子呢？陈锋呢？”
中年男人气喘吁吁，一把推开李秘书，目光在走廊里一扫，瞬间锁定了轮椅上的陈锋。
他就是陈阳在直播里提到过的那位“小师叔”——从MIT归来、一夜之间解开诺奖难题、让西方物理学界为之扼腕叹息的天才物理学家，黄河。
黄河几步冲到陈锋面前，看着陈锋那缠满纱布的双眼和空荡荡的袖管，这个不修边幅的天才，眼圈瞬间就红了。
“妈的……这帮狗日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有些哽咽。
但他很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情绪。他是科学家，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解决问题才是他的专长。
“小锋，我是你黄叔。”
黄河蹲下身子，视线与陈锋平齐，语气变得极快且专业，“你的情况我知道了。既然你接了‘总监工’的活儿，这副样子肯定不行。指挥‘夸父’，你得有‘眼睛’，得有‘手’。”
说着，他直接把那个银色手提箱放在地上打开。
“咔哒”一声，箱盖弹起。
里面没有复杂的仪器，只有一个造型奇特、散发着冷冽银光的金属头环。那头环并不厚重，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蜂窝状感应点，看起来既像是一个紧箍咒，又像是一个来自未来的王冠。
“这是什么？”苏玥忍不住问道。
“‘后羿’。”
黄河拿起头环，眼神狂热，“这是我在国外搞的一套半成品，回国后我又改进了一下。全称是‘多维感知脑机接口数据流转化系统’。”
他看着陈锋，语速飞快：“简单来说，它能接驳摄像头、雷达、声呐等各种传感器，将外界的图像、声音、温度、辐射值等所有信息，通过算法直接转化为生物电信号，绕过你的视神经，直接轰击你的大脑皮层视觉中枢。”
“你看不见光，但我能让你‘看见’数据。你会直接看到世界的本质，看到‘夸父’的脉搏。”
“不过……”黄河顿了顿，声音严肃起来，“这玩意儿没经过临床试验。直接刺激大脑皮层会非常疼，就像有一万根针在扎你的脑浆。而且大量的数据流涌入，普通人可能会瞬间精神崩溃。”
“小锋，你敢试吗？”
陈锋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戴上。”
黄河不再废话，直接将银色头环扣在了陈锋的头上，然后按下了启动键。
“滋——”
一声极其细微的电流声响起。
“呃啊——！！！”
陈锋的身体猛地绷紧，脖颈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那种痛苦仿佛是有人直接将烧红的铁水灌进了他的脑子里，剧烈的神经脉冲让他浑身都在抽搐。
苏玥吓得捂住了嘴，陈阳更是想冲上去，却被钱老死死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