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回到小院,未作停留,径直步入一间更为隐蔽的内室。
室内仅有一盏长明灯幽幽燃着,光影摇曳。
厉无涯正端坐于蒲团之上,双眸微阖,似在调息,又似在等待。
感知到陆尘到来,他缓缓睁眼,目光沉静。
陆尘没有寒暄,径直上前,自储物袋中取出王候交付的那本薄册,双手递了过去。
厉无涯接过,就着灯光,一页页仔细翻阅。
册上字迹工整,记录详实。
他看得不快,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口中轻声念出几个关键的名字与信息:“城主府守卫……钟季安……”
片刻,他合上册子,抬眼看向陆尘,眼中带着询问。
“城北张氏铁匠铺,铁匠张铁;城东王氏符箓铺,掌柜王符;以及……已成功潜入城主府,现为普通守卫的钟季安。此三人,皆为我宗原据点布下的暗桩,潜伏多年。”
陆尘沉声确认,将厉无涯看出的信息明确点出。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张铁与王符二人,我已分别交待苏璃与丁五,借故接触,先行查探其现状与心志。唯独这钟季安,身居府卫,接触不易,且城主府近日接连有管事失踪,戒备森严,风声正紧,一时难有稳妥契机。”
厉无涯闻言,微微颔首,已然明了陆尘未竟之意:“此人交由老夫。我自有办法,寻机与他接触。”
此事议定,厉无涯却未移开目光,反而凝视着陆尘,素来沉毅的面容上少见地掠过一丝迟疑。
他并非多嘴之人,此刻却终究按捺不住,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陆巡使,恕老夫冒昧一问……除了这三位,是否……还有其他人……幸存?”
陆尘既能精准锁定这三位埋藏如此之深的暗桩,所掌握的信息恐怕不止于此。
厉无涯此问,既有对同门袍泽的关切,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
陆尘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一瞬,坦然点头:“有。我已将其安置于稳妥之处。”
他承认了,却未透露姓名、身份、方位,更未详说如何救出、现状如何。
这简短的回答,既是对厉无涯询问的回应,亦是一种界限的划分。
有些事,暂时不便言明,亦无须深究。
厉无涯何等人物,立时明白了陆尘的意思。
他方才那一问,确实有些逾越了。
对方既已坦诚相告尚有幸存者,便是极大的信任,细节不言,自有其考量。
他不再追问,脸上露出一丝歉然,随即被更深的肃然取代。
忽然,厉无涯长身而起,后退半步,对着陆尘,双手相合,竟是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礼。
陆尘微微一怔,随即上前两步,伸手稳稳托住厉无涯双臂:“厉长老,这是为何?快快请起。”
厉无涯就势直起身,素来冷峻的脸上浮现出真挚的感慨与感激:“元白能活着回来,全赖陆巡使你甘冒奇险,深入险地相救。此恩此情,老夫与元白,铭记于心!”
李元白脱险归来,自然已将雷鸣墟中陆尘如何击杀强敌、于雷暴中援手的经过禀明师尊。
只是先前人多眼杂,厉无涯不便当众言谢。
此刻密室之中,仅有二人,这份感激方能坦然道出。
陆尘神色一正,恳切道:“厉长老言重了。元白师弟奉命潜入归魂堂,是为宗门、为我们收集情报,身陷险境,我身为巡察使,出手相助乃是分内之事,责无旁贷。如今墟渊城局面诡谲,暗流汹涌,远比我们初来时料想的更为复杂。日后诸多艰险,还需倚仗厉长老鼎力相助。”
他这番话,既接了厉无涯的谢意,又将此事归于职责与本分。
同时点明当前局势,将双方更紧密地捆绑于共同的目标之下。
厉无涯深深看了陆尘一眼,其中意味复杂,有感激,有赞许。
亦有对眼前这年轻巡察使心思缜密、行事沉稳的认可。
他不再多言,只重重点头:“自当尽力。”
二人又就近期城内动向、归魂堂与黑蛟会异动、以及后续如何与钟季安接触等细节低声商议片刻,厉无涯方才告辞离去。
密室中重归寂静,只余陆尘一人独立。
长明灯的光芒将他投在石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