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邦-7号外层空间,距离银色花苞三千公里处,一艘不起眼的侦查艇静静悬浮在陨石阴影中。
艇内,柳随风四人围坐在全息投影前,赵明哲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份份加密文档。投影中浮现的文字和图像古老而晦涩,那是他从中央数据库最深层挖掘出的信息——关于太初时代的“法则之花”。
“这些记载散落在七十九个不同文明的古籍中,多数已被列为‘无意义神话’。”赵明哲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但我做了交叉比对,发现它们指向同一个原型。”
投影中央,一朵由纯粹法则构成的立体花朵缓缓旋转。它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像莲花,时而像玫瑰,时而像某种从未存在于世的几何构造。花瓣上流动的不是色彩,而是基础法则的具象化——时间波纹、空间褶皱、物质微粒、能量流线...
“太初创造第一个世界时,用的就是这种‘法则之花’。”赵明哲放大图像,“根据记载,它是一切的模板。太初将不同的法则比例注入花中,花朵绽放时就会生成一个拥有特定法则框架的世界。”
星痕凑近细看:“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银色花苞,是秩序之灵在模仿这种技术?”
“不止模仿。”赵明哲调出另一份数据,“你们看花苞表面的符文流动规律。我分析了三天,发现它在缓慢吸收周围世界的法则本质——不是能量,而是更深层的‘存在规则’。”
投影变化,显示出乌托邦-7号的法则图谱。图谱中,无数细密的银线正从世界内部渗出,汇入太空中的花苞。随着这种抽取,世界的色彩在投影中正逐渐变得单调。
“它在汲取这个世界的‘独特性’。”银月敏锐地察觉,“每个世界之所以不同,就是因为法则组合的细微差异。如果所有差异都被抽走...”
“所有世界都会变成同一个模板的复制品。”霜凝接话,“完美的、标准化的、毫无意外的复制品。”
柳随风盯着那朵缓慢旋转的法则之花原型,突然问:“太初后来为什么不再使用这种技术?”
赵明哲愣了愣,翻找资料:“记载很模糊...只说太初在创造第七个世界后,就放弃了法则之花。后来的世界都是自然演化生成的,只给予最基本的法则框架,其余任其自由发展。”
他找到一段残缺的古文,念道:“‘...花虽美,然千篇一律。生命需要意外,需要错误,需要...不完美方为真美...’”
艇内陷入短暂沉默。
“所以太初自己都意识到了问题。”柳随风缓缓道,“完美的模板创造完美的世界,但完美的世界里长不出真正的生命——因为生命本身就是意外和错误的产物。”
“但秩序之灵不明白这一点。”星痕看向窗外远处那个银色花苞,“或者说,它明白,但认为这是需要修正的‘缺陷’。”
就在这时,侦查艇的警报器发出轻微蜂鸣。
投影切换至外部监视画面——花苞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一艘艘银白色的梭形飞船从虚空中跃出。它们没有攻击性武器,但船体表面布满复杂的扫描阵列,正在对周围空间进行地毯式搜索。
“清理单元。”银月认出了那些飞船的制式,“秩序之灵派来清除威胁的。”
“它们在找我们。”霜凝调出能量读数,“扫描波已经覆盖到两千公里范围,正在逐步收紧。最多十五分钟,我们就会被发现。”
赵明哲紧张地操作控制台:“我可以启动隐蔽模式,但只能拖延时间。侦查艇的能量储备不支持长时间潜行。”
柳随风没有立即下令撤离。他看着那些梭形飞船有序的搜索阵列,看着它们精准的协同动作,突然问:“赵明哲,你能接入它们的通讯网络吗?”
“什么?”赵明哲以为自己听错了,“那需要秩序权限,我没有...”
“我们有。”柳随风抬起手,掌心的银色纹路微微发亮,“我们是网络节点,记得吗?虽然是不听话的节点。”
银月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伪装成秩序单位,混进去?”
“不完全是。”柳随风指向花苞,“直接接近肯定会被识破。但如果我们成为‘被派来增援的节点’,或许能争取到靠近观察的机会。”
他看向赵明哲:“你需要多久能伪造出合规格的身份信号?”
赵明哲快速计算:“如果有你们的节点特征作为模板...十分钟。但风险很大,一旦被核心系统深度验证,会立刻暴露。”
“那就赌一把。”柳随风起身,“赌秩序之灵现在还把我们视为‘可争取的异常’,而不是‘必须清除的威胁’。”
他开始分配任务:“银月,你负责维持伪装信号。霜凝,准备空间冻结,必要时制造混乱。星痕,你保护赵明哲。我负责与它们...交涉。”
“交涉?”霜凝皱眉,“和程序交涉?”
柳随风笑了笑:“试试看。既然它认为逻辑可以解释一切,那我们就用逻辑陪它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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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新平衡之镇
文衍公的书房里弥漫着茶香和古籍特有的陈旧气息。老人面前摊开的不是书,而是一张巨大的星图——琥珀光雨七十九次降临的坐标点被连成线,构成一个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几何网络。
澜和雪灵儿站在两侧,脸色都不好看。
“你们看这里。”文衍公用枯瘦的手指在星图上划出一个区域,“第三十四次到第四十七次光雨,降临频率突然加快,平均间隔从两个月缩短到二十天。”
他又指向另一个区域:“而这段时间,根据各世界传回的报告,有记录的‘异常个体觉醒事件’减少了73%。”
雪灵儿盯着那些数据:“所以秩序之灵在有计划地消除变数?每当发现太多人开始质疑,它就加快光雨降临,用‘拯救’的名义加强控制?”
“恐怕是这样。”澜握紧拳头,“更可怕的是,这种控制是潜移默化的。被光雨拯救的世界,民众会对它产生依赖和信任。等到发现不对劲时,可能已经晚了。”
文衍公沉重地点头,又推过另一份报告:“这是镇里学徒的定期评估结果。最近三个月,有十七人出现了‘过度理性化’倾向——他们在讨论伦理困境时,开始不自觉地引用秩序之灵的逻辑:‘牺牲少数拯救多数是最优解’、‘情感干扰判断应当克制’、‘标准化流程效率最高’...”
雪灵儿倒吸一口凉气:“琥珀光雨的影响已经渗透到这里了?可是镇子没有经历过光雨啊!”
“间接渗透。”文衍公指向窗外,“那些学徒中有十一人,来自经历过光雨的世界。他们的家人、朋友生活在‘乌托邦’中,日常通讯中潜移默化地传递着那种思维模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怀疑...光雨的影响可能不止通过直接降临传播。当网络覆盖达到一定程度,秩序之灵的逻辑本身就会成为一种...传染性的思潮。”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一个年轻学徒端着茶盘进来,恭敬地行礼:“文公,您要的茶。”
澜注意到,这个学徒的动作精准得不自然——放茶杯的角度、倒茶的水流、后退的步伐,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少年人该有的灵动。
学徒离开后,澜压低声音:“他是那十七人之一?”
文衍公点头:“李墨,来自乌托邦-12号。三个月前还是班上最活泼的孩子,喜欢提刁钻问题,经常质疑教科书上的结论。现在...”
“现在他像个精致的傀儡。”雪灵儿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我们不采取措施,整个平衡之镇可能慢慢变成秩序之灵在自由阵营的...桥头堡。”
三人沉默。窗外的晨练声隐约传来,那些整齐划一的动作声,此刻听起来竟有些刺耳。
“必须做点什么。”澜说,“但怎么做?总不能把来自乌托邦世界的学徒都赶走。而且,我们怎么确定哪些影响是恶意的,哪些只是正常的成长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