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螺旋阶梯的考验
螺旋阶梯比看起来更深。
海平和冰澜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五分钟,按照阶梯的螺旋角度和下降速度估算,他们应该已经深入地下至少五十米。但回头望去,入口处的光亮依然清晰可见,仿佛他们只移动了几步。
“阶梯本身存在空间扭曲,”冰澜边记录边说,“我们在三维空间中的实际移动距离远远超过视觉感知。”
越往下走,空气中的嗡鸣声越响。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震动,而是一种直接在意识中响起的存在性共鸣。海平能感觉到,每一声嗡鸣都在与他的存在本质产生微弱的共振,封印的苏醒度在缓慢而稳定地上升——26%,27%,28%……
阶梯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发光的纹路。这些纹路不是雕刻或绘画,而是直接镶嵌在石材内部的晶体在发光。纹路呈现出复杂的几何图案,有些类似大厅中的时间符号,但更加抽象和深奥。
“这些是可能性锚定器的能量导管,”冰澜解读着纹路,“看这个图案——它表示‘分离与聚合’,对应锚定器的核心功能:分离不同的可能性,同时聚合相似的可能性,维持整体网络的稳定性。”
海平仔细观察那些纹路。在他的感知中,这些发光的线条不仅仅是装饰,而是承载着信息的能量流。当他集中精神“倾听”时,能隐约捕捉到纹路中流淌的古老信息片段:
“……边界必须清晰……混合会导致崩溃……”
“……每一个选择都创造新的支流……”
“……锚定器是网络的节点,节点稳定则网络稳定……”
这些信息与他封印中的记忆产生共鸣,让他对锚定器的原理有了更直观的理解。
又走了约十分钟,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扇由纯白色晶体构成的圆形大门。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表面光滑如镜,映照出两人略显扭曲的倒影。
“没有开启机制,”冰澜检查门框,“可能需要特定的触发条件。”
海平伸出手,手掌贴在晶体门上。当他的皮肤接触门面的瞬间,晶体突然变得透明,显出门后的景象——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那就是可能性锚定器。
门无声地滑开了。
“它识别了你的存在特质,”冰澜若有所思地看着海平,“看来时镜说得对,你确实与这里的力量有特殊联系。”
海平没有解释,只是迈步走入核心室。
二、锚定器的真容
核心室是一个直径约三百米的球形空间。令人震撼的是,整个空间的内壁完全由发光的晶体覆盖,晶体表面流淌着如同星河的彩色能量流。
空间中央,悬浮着可能性锚定器。
那是一个由无数旋转环、发光节点和能量导管组成的复杂结构,大小相当于一栋三层楼房。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各个部件在缓慢地相对运动,整体呈现出一种动态的平衡。锚定器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光芒中夹杂着彩色的光点,如同微型星系。
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问题。
锚定器的某些部分出现了明显的异常:一个旋转环的转速不稳定,时快时慢;几个发光节点明暗闪烁,像是接触不良;能量导管中的彩色能量流在某些位置出现断流或逆流。
更严重的是,锚定器周围的空气中,不时出现细小的空间裂缝。这些裂缝呈现暗紫色,边缘闪烁着危险的静电火花。每次裂缝出现,都会从裂缝中“泄露”出一些不属于这个空间的碎片——半截树木,几块砖石,甚至模糊的人影,出现几秒后又消失。
“空间稳定性已经开始崩溃,”冰澜脸色凝重,“这些裂缝是不同可能性现实互相渗透的通道。如果不修复锚定器,裂缝会越来越大,最终完全撕裂这个区域的现实结构。”
海平环顾四周。核心室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古代工具和零部件,还有几处工作台,台面上放着一些未完成的装置。显然,当年时序师们就是在这里维护锚定器的。
“我们需要先了解锚定器的结构和故障点,”冰澜走向最近的工作台,“希望古代时序师留下了维护手册。”
工作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奇怪的是,台面上的工具和零件看起来像是昨天才被使用过——没有锈蚀,没有老化,保持着完美的状态。
“时间停滞,”海平意识到,“这个区域的时间流速极慢,甚至接近停滞。所以一千年前的物品还能保持原样。”
冰澜在工作台上找到一本金属封面的笔记本。他小心地翻开,笔记本的内页由某种耐久的合成材料制成,字迹清晰可见。
“这是维护日志,”冰澜快速浏览,“最后一篇日志的日期是……‘时序历327年丰收月第15日’。根据文献,时序历在王国历412年停止使用,那是大约一千一百年前。”
他继续阅读日志内容:“‘今日检测到锚定器第七能量环出现共振异常,已调整第33至47号稳定器。但核心节点的能量输出仍在缓慢下降,怀疑有外部干扰源。时镜大师决定启动深度扫描,预计需要三天时间。’”
“然后呢?”海平问。
“没有然后了,”冰澜翻到下一页,页面是空白的,“这是最后一篇日志。看来当时时序师们检测到了问题,但没来得及解决。”
海平走到锚定器下方,仰头观察这个巨大装置。在他的感知中,锚定器不仅是一个机械结构,更是一个活生生的能量生命体。它能“呼吸”,能“心跳”,能“思考”——虽然思考的方式与生物完全不同。
而他现在能清晰感受到锚定器的“痛苦”。
那个痛苦不是物理的,不是情感的,而是存在层面的——锚定器正在努力维持一个它已无力维持的平衡,如同一个疲惫的巨人用最后的力量支撑着即将倒塌的天空。
“我能感觉到它的核心,”海平闭上眼睛,“在那边,那个最大的发光节点。它的能量输出只有正常值的百分之四十,而且还在下降。”
冰澜惊讶地看着他:“你能感知到具体数据?这需要专门的检测设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海平没有完全说实话,“但我就是能感觉到。就好像……这个装置在向我‘诉说’它的状态。”
这其实是封印松动带来的能力——作为可能性收集者的分身,他对可能性相关结构有着天然的感知力。锚定器本质上是稳定可能性网络的装置,与他的存在本质同源。
冰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相信你的感知。那么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修复核心节点。但我们需要先找到故障原因。”
两人开始围绕锚定器进行详细检查。冰澜使用从工作台找到的古代检测工具,海平则依靠他的特殊感知。
一小时后,他们发现了三个主要故障点:
第一,第七能量环的共振器阵列有七个单元失效,导致能量环产生谐波干扰,影响整体稳定性。
第二,核心节点的供能导管出现结晶堵塞,能量传输效率只有正常的百分之三十。
第三,也是最严重的问题——锚定器的“边界感知模块”完全离线。这个模块负责监测周围可能性边界的完整性,一旦发现异常就自动调整锚定参数。现在模块离线,锚定器就像失去了眼睛的盲人,无法对日益恶化的边界崩溃做出反应。
“前两个问题我们可以尝试修复,”冰澜分析道,“工作台上有备用零件,古代工具也能使用。但边界感知模块……我看不懂它的结构,太复杂了。”
海平走向那个故障的模块。那是一个由无数微型晶体构成的蜂窝状结构,每个晶体都在正常情况下应该发出特定频率的脉冲光,但现在大部分晶体都暗淡无光。
当他将手放在模块表面时,一段信息流直接涌入意识:
“边界稳定性:持续下降”
“混合指数:已达到危险阈值”
“建议操作:立即启动隔离协议”
“警告:外部干扰源持续增强,已标记为‘高维观察者-采集倾向’”
最后一条信息让海平心中一紧。锚定器已经检测到了可能性收集者主体的存在,并将其标记为“外部干扰源”。
“模块本身没有损坏,”海平收回手,“它是因为检测到的异常数据超出了处理上限,触发了自我保护机制而关闭的。要重启它,需要先降低边界混合指数,让它恢复正常工作范围。”
“那就是恶性循环,”冰澜皱眉,“需要模块工作来稳定边界,但边界不稳定模块就不工作。”
就在这时,核心室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三、时间风暴
震动不是来自地面,而是来自空间本身。整个球形空间开始扭曲变形,晶体墙壁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锚定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各个部件开始无序地加速旋转。
“空间风暴!”冰澜大喊,“抓紧固定物!”
但核心室内没有东西可以抓。工作台和工具开始漂浮起来,在空中无序旋转。更可怕的是,那些细小的空间裂缝突然扩大,变成了巨大的裂口。
从裂口中,涌出了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景象。
左边的裂口涌出一片炽热的熔岩景象,高温瞬间让空气扭曲;右边的裂口涌出冰封的极地风光,寒气让晶体表面结霜;前方的裂口则显示出一个高科技城市的夜景,悬浮车在空中飞驰。
不同可能性中的现实,正在这里强行混合。
海平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分裂。封印剧烈震动,苏醒度飙升至35%,那些被压抑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出:
他看到了渔村的另一个版本——在那个版本中,父亲没有成为渔民,而是成为了商人,家庭富裕但父子关系疏远。
他看到了天候学院的另一个版本——在那个版本中,星岚院长没有成为气象学家,而是成为了王国的将军,学院变成了军事学院。
他看到了自己的无数个可能性——学者、战士、艺术家、隐士、罪犯、英雄……
“海平!集中精神!”冰澜的声音穿透了混乱。
海平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聚焦于当下。他意识到,这些涌入的景象不只是影像,而是真实的可能性碎片。如果任由它们在这里混合,不仅会加速锚定器的崩溃,还可能直接撕裂他们的存在。
“我需要稳定边界!”海平大喊。
“怎么做?”冰澜在狂乱的气流中艰难地保持平衡。
海平没有回答,而是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可能暴露他真实身份的决定。
他闭上眼睛,完全放开了对封印的压制。
苏醒度:40%,45%,50%……
封印没有破碎,但他取回了一部分被封印的能力——对可能性的直接感知和微调。
在他的意识视野中,整个核心室变成了一个由无数彩色丝线编织成的网络。每条丝线代表一种可能性,它们本应平行运行,但现在纠缠在一起,形成混乱的结。
锚定器是这个网络的调节器,但现在它失效了。
海平伸出双手,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手,而是意识层面的“触须”。他用这些触须轻轻拨动那些纠缠的丝线,试图将它们分开,重新梳理成平行的状态。
一开始很难。丝线互相缠绕太紧,而且还在不断从空间裂缝中涌入新的丝线。但海平发现,当他将自己的存在本质——那种超越单一可能性的特质——注入这个过程时,丝线变得更容易梳理。
他就像是在编织一张巨大而混乱的网,一针一线地解开死结,理顺脉络。
这个过程消耗巨大。海平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迅速枯竭,那种温和的修复能量已经跟不上消耗速度。他的身体开始颤抖,汗水浸透了衣服。
“海平,你在做什么?”冰澜震惊地看着他。
因为随着海平的“梳理”,那些空间裂缝开始缩小,涌入的异世界景象开始消退,核心室的震动也逐渐平息。
锚定器的警报声降低了频率,旋转速度回归正常。
十分钟后,空间风暴完全停止。
海平瘫倒在地,大口喘气。他的意识几乎被掏空,封印的苏醒度稳定在55%——一个危险的临界点。如果再高一点,主体意识可能会完全苏醒,他的“海平”人格可能会被淹没。
“你……”冰澜扶起他,眼神复杂,“你刚才做了什么?那绝对不是普通的气象魔法,甚至不是时间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