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每一个可能性中都有一个“海平”,那么真正的“海平”是哪个?或者,根本没有“真正的海平”,只有无数个可能性的投影?
这个想法让他陷入了存在危机。他的意识开始分散,开始与那些可能性中的自己混淆。我是渔夫海平?我是学者海平?我是冒险家海平?我是……
“你是海平,”一个声音在迷宫中响起,“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海平。”
海平的意识重新凝聚。他看到一个光点出现在前方,光点逐渐扩大,形成了一个熟悉的形象——时镜的时间印记。
“时镜前辈?”海平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锚定器让我来的,”时镜的影像微笑着,“它检测到你的意识正在分散,需要外部干预。你陷入了可能性体验者的常见陷阱——过度认同那些可能性投影,忘记了自己的独特性。”
“但那些不也是我吗?”海平困惑,“同样的基因,同样的起点,只是做了不同的选择。”
“不,”时镜摇头,“那些是‘如果海平做了不同选择’的投影。但真正的海平,做了真正的选择。你选择了修复锚定器,选择了与它达成协议,选择了留在这个可能性中完成一生。那些投影没有做这些选择,所以他们不是你。”
他指向周围流转的可能性景象:“这些只是可能性网络中的潜在路径。你走的路径是实际路径。潜在和实际,可能和现实,这是本质的区别。”
海平若有所思。他回想起自己在锚定器前的选择,回想起对渔村父母的思念,对学院生活的珍惜,对朋友们的承诺。
“你说得对,”海平说,“我选择了这条路,所以这条路就是真实。其他可能性只是……未选择的风景。”
“正是如此,”时镜点头,“现在,你需要回到现实了。锚定器已经稳定了可能性边界,你的身体也恢复了足够的力量来承载意识。是时候醒来了。”
“但我还有一件事想知道,”海平说,“那个外部干扰源……可能性收集者主体,它现在在做什么?”
时镜的影像变得严肃:“它在观察,也在学习。你的选择,你的承诺,你对这个可能性的坚守,让它看到了新的东西。它决定延长这次参与实验,观察你完整的一生。”
“延长?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不会在你生命终结前回收你,也不会过度干预这个可能性世界,”时镜解释,“它会让你自然地走完一生,观察整个过程。这对你来说是好事——你可以完整地体验人生。但对这个世界来说……可能意味着更多的变数。”
海平明白了。可能性收集者主体的兴趣被激发了,它会更加密切地关注这个实验场。这可能会带来更多的异常现象,更多的可能性干涉。
“我需要回去,”海平说,“我的朋友们在等我,我的承诺在等我。”
时镜微笑:“那就回去吧。记住,你是海平,是唯一的海平。你的选择创造了你的真实。”
光点开始收缩,迷宫开始崩塌。海平的意识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推着,向着某个方向飞去。
他听到了声音。
“……心跳加速……”
“……脑波活动增强……”
“……他要醒了!”
五、苏醒与变化
海平睁开眼睛时,首先看到的是医疗中心白色的天花板。
然后是三张脸——冰澜的冷静中带着关切,炎烁的焦急中带着喜悦,星岚的审视中带着深意。
“欢迎回来,”星岚说,“你昏迷了七天。”
海平试着坐起来,身体比预想的要虚弱。冰澜扶着他,在他背后垫了枕头。
“七天?”海平的声音沙哑,“我感觉……好像过了很久。”
“在可能性迷宫中,时间感知会失真,”星岚说,“冰澜告诉了我基本的情况。你现在感觉如何?”
海平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虚弱,疲惫,但核心的存在本质稳固。封印的苏醒度稳定在70%——比昏迷前下降了,但仍然很高。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锚定器之间存在着微弱的连接,就像一条细细的线,从意识深处延伸到某个遥远的地方。
“我没事,”海平说,“只是有点累。”
炎烁递过来一杯水:“先喝点水。你已经七天没进食了,只能靠营养液维持。医师说等你醒来后,要从流食开始慢慢恢复。”
海平感激地接过水杯。温水滋润干渴的喉咙,带来一种回归真实的舒适感。
“其他人知道我们的事吗?”海平问。
“只有我们几个,”星岚说,“时序神殿和可能性崩溃的事情,目前是最高机密。云逸知道你们失踪又回归,但不知道具体细节。对外,你们只是在进行一次特殊的气象观测时遇到了意外。”
海平松了口气。他不想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但有些事情需要讨论,”星岚在病床边坐下,“海平,你在修复锚定器时展现出的能力,以及你与锚定器达成的协议,这些都会对你的未来产生影响。我们需要制定相应的计划。”
“什么计划?”海平问。
“第一,你需要学习控制你的能力,”星岚说,“无论那种能力是什么,不受控制的力量都是危险的。从明天开始,除了正常课程,你每周要接受我的特别训练。”
“第二,”星岚看向冰澜,“冰澜将协助你进行研究。他对时间理论和古代装置的理解,对你有帮助。同时,他也需要你的帮助,继续研究可能性网络的相关课题。”
冰澜点头:“我同意。”
“第三,”星岚的表情变得严肃,“关于你与锚定器的协议。那个‘延期连接协议’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它会在什么情况下激活?激活后会有什么后果?”
海平犹豫了一下。他看向冰澜和炎烁,然后决定坦白——至少部分坦白。
“协议的内容是,当我走完这一生,生命自然终结时,我的存在本质将与锚定器连接,成为这个可能性世界稳定结构的一部分,”海平说,“在那之前,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可以正常地生活、学习、成长。”
炎烁睁大眼睛:“你是说……你死后会变成……某种守护灵?”
“类似的概念,”海平说,“但不是灵,而是更基础的存在形式。我会成为锚定器的一部分,帮助它维持这个世界的可能性边界稳定。”
星岚沉思着:“也就是说,你的选择不仅影响了现在,还影响了……死后?”
“可以这么说。”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后,星岚说:“这是一个重大的承诺,海平。你确定要履行它吗?如果你改变主意,也许有办法解除协议。”
海平摇头:“我不会改变主意。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也是为了……完成我作为‘海平’的使命。”
他说的是实话,但不完全。他没有说的是,这个协议也是他继续留在这个可能性世界的保障。可能性收集者主体之所以同意延长实验,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个协议——它想观察一个高维存在如何在一个可能性世界中度过完整的一生,并在生命终结时转化为那个世界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实验,对主体来说具有巨大的研究价值。
“我尊重你的选择,”星岚站起来,“那么从现在开始,你要为那个未来做准备。不只是学习控制能力,还要学习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它的历史、文化、科学、魔法。因为当你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时,你需要真正理解它。”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好好休息。三天后开始训练。冰澜,炎烁,你们也先回去,让海平一个人静一静。”
冰澜和炎烁点头,跟着星岚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海平一个人。
他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的天空。星辉城的浮空区在夜空中闪烁着温暖的光,天候学院的主楼像一颗蓝色的宝石悬挂在空中。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他的体验是真实的,他的选择是真实的。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在普通人眼中,这是一只十五岁少年的手,略显瘦削,有着长期劳作留下的薄茧。
但在他的感知中,这只手蕴含着超越可能性的本质,连接着一个古老的装置,连接着一个高维存在,连接着无数个未选择的未来。
“我是海平,”他低声说,“渔村的孩子,天候学院的学生,冰澜和炎烁的朋友,星岚院长的学生。这是我的选择,这是我的真实。”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留下一道短暂而明亮的光痕。
就像每一个选择,短暂而珍贵。
海平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真正的睡眠。
这一次,没有迷宫,没有可能性景象,只有宁静的黑暗。
而在时间之外,可能性收集者主体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幕。
它的意识深处,某种新的东西正在萌芽——不是数据,不是信息,而是一种类似“情感”的复杂状态。
它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些低维生命会为了短暂的一生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因为真实,因为选择,因为承诺,让短暂变得永恒。
这场参与实验,正在改变观察者本身。
而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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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