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宿海,外门弟子居所。
尘叶推开静室的门时,晨光正从海天相接处漫上来。
那是一天中星宿海最美的时辰。万顷碧波被朝霞染成金红,千丈星河在晨光中渐次隐去,海鸟掠过礁石,翅尖沾着碎浪。
他低头。
门槛外,静静躺着一枚玉简。
玉简长约三寸,通体青碧,是苍澜洲特产的云纹玉。这种玉质地绵软,不适宜承载高阶功法,却是炼制传讯玉简的上佳之材。
他拾起玉简。
入手微温。
玉简表面,有四道不同的印记。
一道是极浅的茶渍,在玉角晕成小小的圆斑。那茶渍已干透,边缘却有些模糊,像是有人曾用指腹轻轻擦拭过,又停住了。
一道是银色的星纹,细如发丝,在玉简正中画了半个残缺的北斗。最后一笔微微拖长,仿佛画到一半,忽然不知该如何落笔。
一道是袅袅的云纹,如晨曦中的薄雾,在玉简背面缭绕。那纹路极淡,淡得几乎看不真切,却给人一种温柔敦厚的感觉。
还有一道——
是一道深深的、指节粗的印痕。
不是刻意刻上去的。
是用力过猛,生生按出来的。
尘叶看着那道印痕。
他想起苍澜洲时,碧姬每次紧张便会死死抱住盾牌,抱到指节泛白。
他想起她说“你说话要算话”时,眼眶微红的模样。
他将玉简贴在掌心。
法力渡入。
——
紫璎的声音从玉简中缓缓流出。
她说话向来很慢,每一个字都要在舌尖转一转,才肯轻轻落下来。
“尘叶道兄,展信安。”
“你离开已二十三日了。”
“云阁一切都好。星漪姑娘的星核炼化已至七成,云霞宗主的炼丹术近日又有进境,碧姬姑娘的碧玉盾已完全修复,比从前更坚固三分。”
她顿了顿。
“我也很好。”
“楚玉瑶师姐前日传讯来,说紫微星宫在苍澜洲的别院已开始修缮。她问我要不要回去主持大局。”
“我说再等等。”
“等你的试炼结束。”
“等你回来。”
玉简中传来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你走后,我每日仍沏一壶茶。”
“茶总是凉。”
“我一个人喝不完。”
——
尘叶握着玉简,沉默。
他想起在云阁时,每日早课之后,紫璎总会递给他一盏茶。
茶水七分满,温度刚好。
他从未问过,她是如何将时间把握得那样准。
他喝了百盏,竟没有一盏是凉的。
——
星漪的声音响起时,玉简中先是一阵极轻的星纹震颤。
那是星灵族特有的传讯方式,以血脉共鸣将声音刻入玉纹。
她的声音比从前更轻了。
“师叔。”
她依然唤他师叔。
“星灵族的长老前日召我回族。”
“她们说,苍澜秘境寒冰深渊的万界封印裂痕,已传遍十洲高层。”
“族中长老推演天象,说未来百年,三界将有大变。”
“她们问我,你那位身负星辰道种的朋友,可愿与星灵族结盟。”
她顿了顿。
“我说,他不是我‘那位朋友’。”
“他是尘叶师叔。”
“他来或不来,结盟或不结盟,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不替他应承。”
玉简中静默良久。
然后星漪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轻:
“师叔。”
“你送我的星语石,我一直带在身上。”
“每日子时,我都会注入一缕法力。”
“哪怕你那边没有回应,我也知道你还平安。”
“这便够了。”
她又顿了顿。
“师叔。”
“星灵族的星空,比苍澜洲的更美。”
“你……想来看看吗?”
——
尘叶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星语石。
石中微光依旧,以均匀的频率跳动。
他想起星漪将那枚星核放入他掌心时,指尖微微发凉。
她说,隔着再远,只要你注入法力,我就能感应到你的方位。
他没有告诉她。
他每日子时,也会注入一缕法力。
——
云霞的声音,温柔如旧。
“尘叶道兄。”
“云霞宗一切安好,你不必挂心。”
“你留下的那几炉云纹丹,我已分发给宗门内有需要的弟子。他们托我向你道谢,说那丹药比坊市所售纯净三成。”
“还有一事。”
“我近日翻阅宗门古籍,找到一卷关于‘剑心精血’的残篇。”
“残篇上说,剑修献祭剑心精血后,并非无法恢复。”
“只需寻得三种天材地宝,以特殊丹方炼制‘剑心补天丹’,便可修补剑心,重续道途。”
她顿了顿。
“那三种天材地宝,我已记下。”
“你不必为林霜姑娘的百年之约独自承担。”
“云霞宗虽小,也能为你分忧。”
——
玉简中,云霞的声音淡去。
尘叶握着玉简的手,微微收紧。
他想起离开苍澜洲前夜,云霞将那枚云纹护心丹放入他掌心。
她说,此去星宿海,考核凶险,带上它。
他收下了。
他没有说谢谢。
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谢谢。
她需要的是他平安。
——
碧姬的声音响起时,玉简震了三震。
不是星纹震颤,是实实在在的、用力过猛的那种震动。
“喂!”
“尘叶!”
“你听到没有!”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大,大到尘叶下意识将玉简拿远三寸。
“那个什么星宿海,有没有漂亮女弟子缠着你!”
“你说过不招惹别的女人的!”
“你要是敢说话不算话,我、我就——”
她顿住了。
似乎在想“我就”后面该接什么狠话。
想了半天。
“我就带着盾牌去中洲找你算账!”
玉简中传来一声闷闷的“哼”。
然后是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你……在那边好不好啊。”
“修炼累不累啊。”
“剑灵还听话吗。”
“吃饭了没有。”
——她忘了金仙早已辟谷。
碧姬顿了顿。
“算了,你肯定又说什么‘尚可’‘还行’‘不必担心’。”
“我猜都猜得到。”
“反正你就是这样的人。”
“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我们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你越是这样……”
“我们越担心啊。”
——
玉简中,四女的声音渐渐沉寂。
尘叶静立良久。
晨光已完全漫上海天,星宿海的万顷碧波在朝阳下碎成亿万点金鳞。
他将玉简收入怀中,贴着那枚星语石。
石中微光明灭。
他闭上眼。
——
“叮——检测到四女羁绊深度更新!”
“紫璎羁绊:89/100 → 91/100”
“星漪羁绊:92/100 → 94/100”
“云霞羁绊:94/100 → 95/100”
“碧姬羁绊:91/100 → 93/100”
“检测到四女羁绊同步突破90大关,触发特殊成就——“万里同心”!”
“成就奖励:气运值+2000点”
“当前气运值:3000点”
“提示:首次双修可获得大量气运值奖励,当前四女羁绊均已达标,宿主可酌情推进。”
——
尘叶睁开眼。
他没有看那行“首次双修”的提示。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碧玉简,重新贴在掌心。
这一次,他没有渡入法力。
他只是将它握着。
很久。
——
辰时三刻,陈执事登门。
他站在尘叶静室门外,看着这个入门十六日的年轻人。
“真传弟子试炼的报名,今日截止。”他道。
“你还要三日闭关?”
尘叶道:“是。”
陈执事看着他。
“你可知此次报名的内门候选有多少人?”
尘叶道:“不知。”
“一百三十七人。”陈执事道。
“最低金仙五层巅峰,最高金仙六层中期。”
“你的修为是金仙四层中期。”
他顿了顿。
“你是三万年来,以最低修为报名真传试炼的外门弟子。”
尘叶道:“我知道。”
陈执事看着他。
“你不怕?”
尘叶道:“怕。”
他顿了顿。
“但我答应过一个人,三年后替她付传送阵的灵石。”
“三年。”
“我等得起,她等不起。”
——
陈执事沉默。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他腰侧那柄剑格有霜花的银白长剑。
他忽然想起昨夜山门外那个白衣女子。
想起她孤身坐在青石上,等了三个时辰。
想起她说“他的剑,是我修的”时,那轻得像怕惊醒什么的声音。
他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他道。
“老夫活了三千年,见过无数天才。”
“能走到最后的,从来不是资质最高的那一个。”
“是心里有人的那一个。”
他转身。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试炼第一关,是‘星路试炼’。”
“入星宿海禁地‘星径’,独行千里。”
“沿途有金仙五层至六层的星兽,需杀出一条血路。”
“三日内抵达终点者,方可进入第二关。”
他顿了顿。
“以你金仙四层中期的修为,独行千里,胜算不足三成。”
“但你……”
他没有说下去。
他想起昨夜山门外,那个白衣女子临走前说的话。
她说,霜华剑的剑灵,很喜欢那朵花。
她说这话时,低着头,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
陈执事道:
“你那柄剑,剑灵极强。”
“它不会让你死。”
他快步离去。
——
尘叶独坐静室。
他将那枚青碧玉简放在蒲团旁,霜华剑横置膝前。
窗外,星宿海的日光明亮而温和。
他闭上眼。
丹田中,星辰道种以一万五千次的频率稳定跳动。
他引导道种本源,向金仙四层中期的修为壁垒,发起冲击。
一遍。
两遍。
三遍。
——
第七遍时,壁垒轰然洞开。
金仙四层中期→金仙四层后期。
——
“叮——检测到宿主修为突破!”
“金仙四层后期,混沌归元道体共鸣强度+5%。”
“当前气运值:3000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