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洲,星宿海东城别院。
静室之中,烛火摇曳。
尘叶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他的呼吸极轻极浅,若非胸口还有极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霜华剑横置他身侧,剑格上那朵霜花纹,已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五日了。
从他倒下那日起,已过五日。
续命金丹续了七日命。
如今,只剩两日。
——
紫璎坐在榻边,手中捧着那盏茶。
茶早已凉透。
她没有换。
只是捧着。
看着榻上那个人。
五日来,她几乎没有合眼。
每次闭上眼,就会梦见那枚星语石中传来的声音:
“道果碎了。”
“神魂正在消散。”
“最多三日。”
她不敢睡。
怕一觉醒来,他便没了。
——
星漪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天洲灰蒙蒙的天空。
她手中握着那枚星核精魄——本打算换成灵石的,最终没舍得。
不是舍不得灵石。
是舍不得这枚从星灵族祖地带出来的星核。
她想用它救他。
可她不不知道该怎么救。
——
云霞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三只玉瓶。
那是她身上最后三瓶云纹续命丹。
每一瓶,都价值三百灵石。
她全部拿出来了。
可尘叶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将丹药化入灵泉,以灵力渡入他口中。
一滴。
一滴。
一滴。
五日的灵泉,是她每日往返三十里,从星宿海第七峰灵泉取来的。
她从未说过累。
——
碧姬抱着盾牌,蹲在墙角。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看着榻上那个人。
他答应过她,三年后回来。
现在才一个月。
他说话不算话。
她想骂他。
可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怕一出声,就会哭。
荒古遗族的战士,不能哭。
——
林霜坐在榻前最近的地方。
寒魄剑横置膝前。
剑身上,那六道剑纹,已亮到极致。
那是她五日来,日夜以剑心温养留下的痕迹。
每一道剑纹,都是一夜未眠。
每一道剑纹,都是一次祈祷。
她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
但她只能这样做。
——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星瑶推门而入。
她脸色疲惫,眼中带着血丝。
五日来,她几乎跑遍了星宿海所有藏经阁、丹房、秘库。
找遍了所有关于“道果修复”的记载。
一无所获。
她看着五女。
沉默三息。
然后摇头。
——
紫璎握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
星漪从窗边转过身。
她走到榻前。
伸手,将手中那枚星核精魄,轻轻放在尘叶枕边。
“这是星灵族祖地的星核。”她轻声道。
“可滋养神魂。”
“你……要快点好起来。”
——
云霞起身。
她将那三只玉瓶,并排放在榻边。
“云纹续命丹,每日一粒。”
“够七日。”
她顿了顿。
“你吃完之前,一定要醒来。”
——
碧姬抱着盾牌走过来。
她站在榻前,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她闷声道:
“你欠我一场架。”
“打完之前,不许死。”
——
林霜没有动。
她只是低头,看着膝上的寒魄剑。
剑身上那六道剑纹,此刻正微微发烫。
她忽然开口:
“你们都出去。”
——
四女看向她。
紫璎道:“为什么?”
林霜没有抬头。
“我想单独陪他一会儿。”
——
四女沉默。
然后紫璎起身。
她将那盏凉透的茶,轻轻放在榻边。
“茶凉了。”她轻声道。
“你醒来,我给你换热的。”
她转身。
向门外走去。
星漪、云霞、碧姬,也随她出去。
门轻轻合上。
——
静室中,只剩林霜和尘叶。
烛火摇曳。
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烛光微微晃动。
她伸手。
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凉得像冬天的霜雪。
她轻轻握紧。
“你那日说,”她轻声道,“等你回来,去见父亲。”
“你还没去。”
——
尘叶没有回应。
他的呼吸,比方才更弱了。
林霜低头,看着他的手。
虎口有三道旧伤。
那是星径试炼留下的。
那是论道台留下的。
那是天墟深处,挡三十息留下的。
她伸手。
指尖轻触那些伤痕。
一道。
一道。
一道。
——
她忽然想起万剑阁古籍中的一段记载。
那是三万年前,初代阁主飞升前留下的秘法。
秘法无名。
记载只有寥寥数语:
剑心为引,身为祭,可塑他人道果。
施术者,剑心永碎,修为尽散。
永不入道。
——
她看着那段记载时,曾以为这只是传说。
三万年来,万剑阁从未有人施展过此术。
因为没有人愿意。
剑心永碎。
修为尽散。
永不入道。
对于剑修而言,这比死更可怕。
——
但此刻。
她看着榻上这个气息越来越弱的人。
看着他剑格上那朵黯淡的花纹。
那是她用剑心精血烙印下的。
那是她九十年来,第一次为自己做的事。
她不想它熄灭。
——
她起身。
走到窗边。
推开窗。
窗外,天洲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但她知道,三万里外,星宿海第七峰上,今夜一定有星星。
他曾陪她看过。
——
她转身。
走回榻前。
坐下。
伸手。
按在他丹田处。
那里,星辰道种静静悬浮,表面的十三道四色纹路已黯淡到几乎不可见。
它在护着他最后一口气。
但也快撑不住了。
——
她闭上眼。
眉心那道黯淡的剑心印记,缓缓亮起。
不是之前的黯淡。
是前所未有的炽亮!
那光芒越来越盛,盛到整间静室都被照得如同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