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嗯。”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的安静,不再沉重得让人窒息。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带着某种决意的静。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最后那片刻的平静。
朱玄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他端起那杯冷茶,这次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
“对了,”他放下杯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那她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
时云抬眸:“怎么?”
“清晏说,她前两天突然出门了,去了趟庙会。”朱玄摸着下巴,“回来后人精神了些,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眼里那层死灰……好像淡了点。”
时云眉头微蹙:“庙会?”
“嗯。还见了几个……朋友。”朱玄斟酌着用词,“据说是以前游历时认识的,一个个打扮得稀奇古怪,不像普通人。”
时云沉默。
他想起很久以前,火独明曾提过,凤筱在成为他徒弟之前,有过一段很神秘的过去。那段过去被她自己刻意封存了,连火独明都只知道零星片段。
“那些人……”时云缓缓道,“可信吗?”
“清晏说,凤筱看他们的眼神……很放松。”朱玄顿了顿,“是这半个月来,第一次见她露出那种表情。”
放松。
这个词让时云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寸。
“那就好。”他轻声说,“至少……不是一个人扛着。”
朱玄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夜色彻底浓稠如墨。书房里终于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漏进的零星灯火,在墙壁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时云站起身,走到墙角的灯架前,点燃了油灯。
……
暖黄的光晕骤然铺开,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书案上那本摊开的、写满火独明批注的旧兵书。朱砂字迹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干涸的血,又像不肯熄灭的余烬。
时云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
很轻,很慢。
仿佛在触摸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会回来的。”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以他的方式。”
朱玄抬头看他。
昏黄的灯光下,时云的脸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半边,眉眼清冷如常;暗的那半边,却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深处,静静燃烧。
“我知道。”朱玄说,嘴角终于弯起一抹真正的、带着温度的弧度,“那家伙……从来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时云身边,也看向那本兵书。
书页正好翻到一页,火独明在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
「若势不可为,当退。退非畏也,乃待时也。待时而起,一击必杀。——与云、玄共勉」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朱玄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时云的肩膀。
“走了。”他说,“明天还得去兵部应付那群老狐狸。”
时云点点头:“小心。”
“你也是。”
朱玄转身,推开书房门,身影融入门外深沉的夜色里。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弄尽头。
时云站在原地,又看了那行字一会儿。
然后,他合上书,将油灯的火苗拨得更亮了些。
……
暖光盈室。
将那些未说出口的担忧,未尽的责任,未了的承诺……
都暂时笼在这片温柔的、虚假的安宁里。
窗外,夜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来的。
时云这么想着,垂下眼,继续整理那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军报文书。
只是指尖,总会无意识地。
抚过书页上。
某个可能已经不在的人。
留下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