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陌生的、名为“妥协”与“尝试”的念头,如同石缝中艰难探出头的嫩芽,在她心中滋生。
她烦躁地揉了揉额角,目光落在小几上那套她平日最喜爱的、雨过天青色的琉璃茶具上。鬼使神差地,她走到门前,唤来心腹嬷嬷,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久,嬷嬷端来了一壶刚沏好的、温度恰好的云雾茶,以及两碟精致的、沈惊堂和沈惊木幼时都颇为喜欢的桂花糖糕。
唐姝蓉看着那氤氲着热气的茶壶和那碟精致的点心,怔忡了许久。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亲手接过托盘,挥退了嬷嬷,独自一人,端着那盘承载着她复杂难言心绪的茶点,走出了锦瑟院,朝着东厢的方向走去。
雪夜寂静,只有她踩在积雪上的“嘎吱”声,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越靠近东厢,她的脚步就越发迟疑,心跳得也越快。她该如何面对?说什么?难道真要把茶点送进去,然后说“娘给你们送点吃的”?
这太荒唐了!太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了!
就在她踌躇不定,几乎要打退堂鼓之时,东厢书房的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沈惊堂端着一个空了的铜盆走了出来,似乎是准备去倒掉给沈惊木擦洗用的冷水。他一抬头,便看见了僵立在院中、手中端着托盘、脸色极其不自然的母亲。
……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滞。
沈惊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他看了一眼母亲手中的托盘,没有说话。
唐姝蓉更是尴尬得无以复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端着托盘的手微微发抖,进退两难。她想掉头就走,可脚像是被钉在了雪地里;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最终,她几乎是凭借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猛地将手中的托盘往前一递,塞到了沈惊堂怀里,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僵硬:“呃、呃……天冷了!噢——!喝点热茶!还有……点心!”
说完,她根本不敢看儿子的表情,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凌乱地冲回了锦瑟院的方向,那背影,竟带着几分罕见的狼狈与仓皇。
沈惊堂抱着怀中那突如其来、还带着温热的托盘,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托盘上,雨过天青色的琉璃茶壶散发着袅袅白气,桂花糖糕的甜香隐隐传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茶点,又抬头望向书房内透出的、温暖的灯火,眼中那冰封的坚硬,终于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愕然、了然,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准备好去面对的动容。
他端着托盘,转身,走回了书房。
屋内,沈惊木已经擦洗过,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略显宽大的、属于兄长的寝衣,正坐在炭盆边烘烤着微湿的墨发。见他端着茶点进来,脸上露出些许疑惑。
沈惊堂将托盘放在小几上,倒出两杯热气腾腾的茶,将那碟桂花糖糕推到弟弟面前。
“娘……送来的。”他声音平静地陈述。
沈惊木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手中的干布都掉在了地上。
沈惊堂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将一杯茶递到他手中,自己则端起另一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清苦的回甘,一路暖到了胃里,似乎……也悄然温暖了某些冰封的角落。
他看向窗外,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皎洁而安宁的银白。
……
也许……
也许这漫长的寒冬,真的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