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悄悄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坚定。洛停云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满足地喟叹。卿九渊站在凤筱身侧,月白的身影在夜色里如同一柄静默的剑,守护着这一方小小的安宁。
更多的孔明灯从城中各处升起,成百上千,浩浩荡荡,汇成一条光的河流,向着夜空深处流淌。它们与星光交融,与烟花共舞,将整个云锦城的夜幕点缀得如同幻梦。百姓们的欢呼声、笑声、祝福声,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将他们包裹其中。
……
凤筱忽然想起灵梦消散前说的话。
“拿着你的龙枪,杀了我……”
她没有动手。不是因为慈悲,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担子必须自己扛。神明给予引导,却不会替你抉择。记忆可以归还,人格可以融合,但如何活成“凤筱”,终究是她自己的事。
而现在,站在这里,站在新年的第一夜,站在万千灯火之中,身边有可以交付后背的同伴,心中有想要守护的人……
她觉得,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笙笙。”卿九渊忽然开口。
她转过头,隔着面具看向他。他眼中映着漫天灯火,那些冰冷疏离的东西似乎被暖光融化了少许,露出底下一点难得的柔和。
“新年快乐。”他说。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凤筱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她摘霾。
“想不到你这人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你也是!新年快乐,卿九渊。”她顿了顿,又看向清晏和洛停云,“新年快乐,清晏姐姐,停云老乡。”
清晏也摘下白狐面具,露出温婉的笑脸:“……两遍了,筱筱。”
洛停云嘿嘿一笑,用广府话大声道:“新年快乐!恭喜发财!利是逗来!”
四人相视而笑。笑声混在满城的喧闹里,并不起眼,却真实而温暖。
……
夜渐深,灯火未歇。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放完灯的人群渐渐散去,但街市依然热闹,通宵达旦的欢庆才刚刚开始。凤筱手里把玩着那只木雕小雀“呆头”,赤金的眼睛在灯下一闪一闪。
“明天去哪玩?”洛停云兴致勃勃地规划,“听说城东有庙会,杂耍戏法什么都有。城西的梅园也该开了,踏雪寻梅,风雅得很!”
“诶!我刚好也有一招叫做‘踏雪寻梅’!到时候,我也给你们展示展示!”毕竟太久没用了!
清晏微笑:“都听你们的。”
凤筱想了想,忽然看向卿九渊:“你会烤鱼,会做别的吗?”
卿九渊脚步微顿:“……这取决于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凤筱眼睛亮晶晶的,“明天我们去市集买食材,你做给我吃,好不好?”
这要求着实任性,甚至有些无理取闹。但卿九渊沉默片刻,竟点了点头:“行。”
洛停云夸张地捂胸口:“哇,偏心啊!我也要吃!”
“自己学。”卿九渊瞥他一眼。
“无情!”
笑闹声洒了一路。
回到宫苑附近时,已近子时。守岁的百姓还在家中团聚,街上人少了许多,只余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四人分别时,凤筱忽然叫住卿九渊。
“这个给你。”她从腰间解下那盏小小的莲花河灯——原本要放的那盏,不知何时被她偷偷留了下来。
卿九渊接过,烛火早已熄灭,纸灯却还完好。粉嫩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
“为什么给我?”他问。
凤筱歪头想了想,赤瞳里闪过狡黠的光:“因为……你还没许愿啊。”
卿九渊看着手中的灯,又看看她。月光洒在她银白的斗篷上,帽檐的雪狐毛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精致。她笑得没心没肺,仿佛只是随手给了个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但他知道不是。
这盏灯,是她从万千热闹中特意留下的一抹暖色,是她笨拙而真诚的馈赠。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将灯小心收进袖中,“谢谢。”
凤筱摆摆手,拉着清晏转身进了宫门。身影消失在朱红门扉后,只余一声轻快的“明天见”飘散在夜风里。
卿九渊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未动。
袖中的莲花灯贴着腕骨,纸质的触感微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新年夜,也有一个人递给他一盏小小的灯。只是那时他还不懂珍惜,任由那盏灯在风雪中熄灭,连同递灯的人,一并消失在漫长的时光里。
“父皇……”
好在,这一次,他接住了。
洛停云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宫门,“啧”了一声:“舍不得啊?”
卿九渊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
洛停云也不怕,笑嘻嘻地搭上他的肩:“我说殿下,你妹都恢复所有记忆了!对你也不像从前一样了吧?你就不能多与她说说话吗?”
“她不是寻常小姑娘。”卿九渊打断他。
洛停云一愣,随即笑了:“也是。”
她是凤筱。是穿越者,是轮回宿慧之身,是身负神道的“叛逆”,是历经坎坷却依旧明亮的灵魂。她不需要那些浮华的讨好,她要的,或许只是一份真诚的陪伴,一盏在长夜里不灭的灯。
“走了。”卿九渊拂开他的手,转身离去。月白薄纱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洛停云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哼着小调也往自己的住处走去。路过一处尚未收摊的糖画铺子时,他停下脚步,掏钱买了个昂首展翅的凤凰糖画。金黄的糖丝在灯下晶莹剔透,栩栩如生。
“凤凰于飞……”他喃喃,咬下一口糖翅,甜意在舌尖化开。
新年了。
愿所有离别都有重逢,所有等待都有回响,所有深藏的心意都能被温柔接住。
愿长夜将明。
……
宫苑内,凤筱并未立刻回房。
她爬上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坐在粗壮的枝桠上,仰头看着夜空。烟花已经稀疏,孔明灯也大多飘远,只剩零星的几点光还在高处闪烁。星河横亘天际,璀璨而静谧。
清晏在树下仰头唤她:“筱筱,小心着凉。”
“再待一会儿。”凤筱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清晏姐姐,你先去睡吧。”
清晏知道她有心事,不再多言,只将一件厚斗篷递上去,便转身回了屋。她给凤筱留了独处的空间,也给自己留了守护的距离。
凤筱裹紧斗篷,目光望向北方。
师父们,此刻也在看这片星空吗?
火独明总爱撑着那把天蓝色的桃花伞,哪怕不下雨也要装模作样地摇啊摇,说这是“风度”。
实则是“要风度,不要温度”!
时云安静得像一抹影子,总是捧着那枚时之沙漏,看着细沙流淌,眼神遥远得像在看另一个时空。朱玄最疯,挂着那串骨铃叮叮当当地到处跑,笑起来又邪气又张扬,可教她亡神道时,比谁都认真。
他们三个,一个曾是世子,一个曾是律者,一个曾是亡命徒。因为种种原因聚在一起,又因为种种原因收了她这个徒弟。他们教她功法,教她处世,教她在绝境里也要笑着把天捅个窟窿。
然后,因为那个废物皇帝和公主的猜忌与算计,他们被迫远赴边疆,去打一场本不该打的仗。
凤筱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
恨吗?
当然恨。恨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恨这污浊不堪、弱肉强食的世道。可恨意解决不了问题,只会烧干自己的理智。她现在要做的,是变强,强到足以护住想护的人,强到足以改变想改变的规则。
玄天仪在胸前微微发热,青筠杖和月麟龙枪在识海中静静悬浮。这些超神器是她最大的依仗,也是她必须承担的责任。灵梦将记忆还给她,不是为了让她沉溺在过去,而是为了让她更清醒地走向未来。
她闭上眼,内视己身。
九元重塑后的力量在血脉骨骼间缓缓流淌,浩瀚如海,却又内敛如渊。那是属于她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道。不依附神明,不屈服命运,只遵从本心。
再睁开眼时,赤瞳里一片清明。
她从怀中取出那盏小小的莲花河灯——这是她留下的第二盏,烛火已熄,但灯盏完好。她咬破指尖,用血在灯罩内侧快速画了一个极小的、复杂的符文。那是朱玄教她的传讯符,以血为引,可跨越千里传递简短讯息。
符文完成时,微微一亮,随即隐没。
凤筱将灯捧在掌心,轻声说:“师父,新年快乐。我很好,你们也要平安。”
灯盏无声无息。
但她知道,他们能收到。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子时了。旧岁彻底过去,新岁正式来临。云锦城中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欢呼,更多的烟花冲天而起,将夜幕染成绚烂的画卷。
凤筱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落雪。她走到院中那口古井边,就着月光看向水中倒影。
镜中人,银白斗篷,赤瞳如焰,眉宇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迷茫,只剩下历经千帆后的通透与坚定。额间光洁,再无“赦”字烙印。她是凤筱,完整的、统一的凤筱。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腰间那串悬挂之物——玄天仪吊坠冰凉,桃花发带柔滑,并蒂莲荷包温软,木雕小雀“呆头”憨拙。每一样,都是一段记忆,一份牵绊。
然后她转身,推开房门。
……
屋内,炭火烧得正暖。清晏已为她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寝衣。桌上还放着一碟桂花糕,显然是卿九渊白日里买的那包,被她偷偷带回来了几块。
凤筱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糯清香,入口即化。
她慢慢吃完,洗漱更衣,躺进温暖的被褥里。窗外,烟花声渐渐稀疏,人声也渐渐远去。整座云锦城在狂欢后陷入疲惫而满足的沉睡,只有零星的灯笼还在风中摇晃,守着这新年第一夜的安宁。
凤筱闭上眼睛。
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四盏孔明灯并肩升空的画面。那点点暖光越飞越高,最终汇入星河,再也分不清彼此。
……
愿我所珍重者,岁岁常欢愉。
愿长夜将明,天光永驻。
她在心底轻声重复着这两个愿望,沉入黑甜的梦乡。
梦里,有桃花如雨,有故人归来,有万里山河无恙,有烟火人间长宁。
……
新年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