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萧玦!”
“我有异议。”
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萧玦的脸色沉了下来:“凤姑娘,此乃庆功宴,不得放肆。”
“庆功?”凤筱笑了,那笑声又冷又脆,像冰棱断裂,“庆谁的功?庆三千将士死了两千多,只回来几百人的功?庆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被你们追封谥号的功?”
“你——!”萧玦拍案而起。
瑶光公主也蹙起了眉,声音冷冽:“凤姑娘,火将军坠崖,乃战时意外。陛下追封厚赏,已是天恩。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凤筱转过头,赤瞳死死盯住瑶光,“公主殿下,火独明只是坠下山崖,又不是真的死了!你们难道就不会派人下去找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殿内一片哗然。
时云和朱玄猛地抬起头,看向凤筱,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瑶光的脸色白了白,随即又恢复平静,声音更冷:“断魂崖深千仞,下临寒潭,终年冰雪覆盖。坠崖者,从无生还。凤姑娘,你莫要因私情而失理智。”
“私情?”凤筱一字一句,“对,我有私情!那是我师父!是教我枪法、护我周全、会在我练功苦到时给我一颗甜甜的糖的人!现在你们轻飘飘一句‘坠崖’,就把他从这世上抹去了?连找都不去找,就急着追封谥号,急着庆功领赏?”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殿的文武百官,声音里满是讥讽:“三千人出征,回来几百人,这就是大捷?这就是凯旋?那些死在北境冰天雪地里的将士,他们的命算什么?你们杯中这酒,喝下去不觉得烫喉咙吗?!”
“放肆!”萧玦终于暴怒,“来人!将这疯女子拿下!”
侍卫们再次上前。
可凤筱没动。她只是抬起手,将短刃横在身前,赤瞳里的火焰越烧越旺:“谁敢?”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散开。不是杀气,不是戾气,而是一种更深邃、更浩瀚的力量——仿佛沉睡的巨兽睁开眼,只是呼吸,便让天地变色。
侍卫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连萧玦和瑶光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终于想起——眼前这个女子,不是寻常闺秀。她是能独闯神域、能从碎月花海活着回来、能让卿九渊那样的人都另眼相待的……怪物。
……
“凤筱。”
一个清泠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卿九渊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依然穿着那身沧浪色的锦袍,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手里没撑伞,就那么走进来,踏过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停在她身侧。
他没看萧玦,也没看瑶光,只是看着凤筱。
“够了。”他说。
凤筱转过头,赤瞳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深邃如寒潭,此刻却映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仿佛要将她也一同拉入那深不见底的寒冷中去。
“不够。”她说,声音哑得厉害,“永远都不够。”
卿九渊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持刀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冰。可那触感却奇异地平息了她心中翻腾的暴戾。凤筱怔了怔,手中的短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火独明的事,”卿九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会查。”
凤筱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切的、近乎绝望的愤怒——愤怒这世道的不公,愤怒这些人的冷漠,愤怒自己明明知道真相,却无力改变任何事。
“查?”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查什么?查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查他为什么坠崖?查谁该为那两千多条命负责?”
她甩开卿九渊的手,对着他的肩就是一拳。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高台上的萧玦和瑶光,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这庆功宴,你们慢慢庆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大殿。
银白翠纹的斗篷在身后扬起,像一道决绝的刃,劈开满殿的灯火与喧嚣。
……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看着卿九渊也转身跟了出去,看着时云和朱玄垂着眼,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萧玦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瑶光公主依然端坐着,手指却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殿外的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满殿辉煌的人影投在墙上,扭曲成一片鬼魅般的形状。
……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
断魂崖下。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峭壁如刀削斧劈,直上直下,将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线。谷底是厚厚的积雪,不知积了多少年,踩上去能没到胸口。雪下是终年不化的寒冰,冰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据说潭水能冻裂金石。
就在崖底一处背风的凹壁里,雪堆微微隆起。
仔细看,那雪堆下露出一点深青色的布料——是残破的甲胄。再往下挖,能挖出一只手。手指已经冻得青紫,却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是一支桃木簪。
簪子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簪头雕着一朵桃花,花瓣的纹路都模糊了,显然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雪堆动了动。
确切地说,是雪堆下的人动了动。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那只握着簪子的手抬起来,举到眼前。
视线已经模糊了。失血、寒冷、还有从高处坠下时内脏受到的震荡,都让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徘徊。可他依然努力睁着眼,看着手中那支簪子。
簪子很干净——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个完整且干净的东西了。
他记得这支簪子。
是徒弟留下的。
……
临死时,他似乎梦见了娘——
其实他对娘没什么印象。娘在生下他不久后就死了,只留下这个医武馆。爹说,娘生前最爱木槿花,所以特意找了匠师,用医武馆后院的一片土地种植了许多花
爹……是啊,爹。
他眼前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很多年前,在他还是世子的时候,在他还没有撑起那把印着桃花的油纸伞、还没有学会用漫不经心的笑掩饰一切的时候。
那时他还能依偎在爹怀里。
爹的怀抱很暖,身上有松墨的香气。爹会摸着他的头,说:“独明啊,以后这王府就交给你了。你要护着这一方百姓,要让他们都过上好日子。”
他那时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用力点头,说:“爹,我一定会的。”
可后来呢?
后来爹死了。死在宫闱的阴谋里,死在那些人的笑谈中。后来王府没了,世子也没了。后来他拿起了枪,撑起了伞,走上了战场,学会了杀人,也学会了……遗忘。
遗忘那些温暖的怀抱,遗忘那些天真的誓言,遗忘那个曾经以为能守护一切的自己。
只有这个“梦”,他一直有着。
就像带着一点点,关于“家”的念想。
视线越来越模糊了。
他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失,像指缝里漏下的沙,抓不住,拦不了。寒冷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要将他的血液、他的心跳、他最后一点意识都冻结。
可他依然握着那支簪子。
用尽全身力气,靠在身后的石壁上。石壁很冷,冷得像冰,可他不在乎了。
他闭上眼。
合眼前的最后一瞬,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
声音很遥远,很模糊,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近在耳边。
……
是谁呢?
不重要了。
他想。
就这样吧。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粒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紧握着簪子的手上,然后被体温融化,变成冰凉的水,混着眼角渗出的那一点温热,一起滑落。
像眼泪。
又不像。
远处传来踩雪的声音。
深一脚浅一脚,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惊愕和焦急:
“这位将军……!”
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沉入了黑暗。
一场永无止境的、温暖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