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所有人员,稳住心神!信息战小组,全力记录所有流入数据,尝试多种解码算法,寻找可能的模式或密钥!战术小组,继续保持防御阵型,引擎维持预热状态,我们缓慢后撤,远离目标区域。”李锐下达了一连串指令,声音恢复了镇定。在极度异常的情况下,保持纪律和程序是关键。
更令人困惑的是,随着银河舰队开始谨慎地、以最小能量泄露的方式向后移动,那庞大的晶骸聚合体战舰并未表现出任何追击的意图。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观察者。只有最外层的几个小型、类似侦察单元的晶体结构轻微调整了位置和角度,似乎是为了更清晰地“看”清他们的撤退,而非准备攻击。
“长官,收到总部最高司令部的紧急量子通讯!”通讯官突然高声报告,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索恩将军亲自询问!主力舰队已经接到我们的最高警报,第三、第七快速反应舰队已完成跃迁准备,询问我们是否需要立即火力支援!坐标已锁定!”
李锐的目光在战术面板上代表援军的闪烁图标、主屏幕上仍在流淌的诡异信息流以及观察窗外那静默得令人心悸的庞然大物之间快速移动。常规战术逻辑和几百年的血仇都在 要求他立即请求支援,趁这个前所未见的巨型目标尚未采取敌对行动前,集结优势兵力将其摧毁。这或许是重创意骸、甚至俘获其核心技术的千载难逢的机会。但另一种更深层的、源于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直觉却在警告他,眼前的情况远非一场常规战斗那么简单。这种反常的“交流”行为背后,可能隐藏着更复杂、更危险的真相。
“回复总部:情况极度复杂且异常,敌方行为模式与所有已知晶骸战术不符,表现为非攻击性防御姿态,并持续发送无法解析的复杂信息流。建议……建议主力舰队暂缓攻击行动,于安全距离外待命,等待我方进一步评估报告。”李锐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让舰桥所有成员都感到震惊的决定。
“上校?!”陈琳忍不住惊呼,“这是摧毁敌方可能的新型指挥中心的绝佳机会!如果放走它,后果不堪设想!”
“或者,陈少校,这是我们落入一个精心设计的、针对我方主力舰队陷阱的完美第一步。”李锐冷静地反驳,目光如炬,“想想看,它为什么选择在我们面前展示这种形态?为什么不开火?这条信息流到底是什么?在弄清楚这些之前,贸然将主力投入未知战场,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赌博。”
就在此时,屏幕上的信息流突然发生了显着的变化。那些看似杂乱的符号和图形开始以更快的速度重组、聚合,逐渐形成一系列更加复杂、但结构相对清晰的模式。隐约呈现出某种类似银河系旋臂结构的图谱,其中猎户座旋臂的特定区域被高亮标注,并出现了一系列时间戳和能量频率标记。
“这看起来像是……星图?活动日志?”导航官疑惑地凑近屏幕,“这些标记点……有些熟悉。”
“不仅仅是熟悉。”李锐眯起眼睛,快速调用数据库进行比对,“看这些高亮区域和对应的时间-能量特征——它们与最近一百年来,多个前线区域报告的晶骸活动异常消失或减弱的事件,在时间和空间上高度吻合!他们在向我们展示他们的……行动记录?”
舰桥内陷入更深的困惑和死寂。晶骸舰队为何要向势不两立的敌人展示自己的活动轨迹和模式?这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军事逻辑、心理战术或欺骗策略。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感笼罩了所有人。
***
晶骸舰队核心,恒昙清晰地感知着银河系小队的每一个细微反应:他们的困惑、犹豫、尝试解码信息的努力、以及最终选择谨慎后撤而非立即攻击或呼叫毁灭性打击。这些反应,尤其是那份犹豫,都在他的预期范围之内,甚至比他期待的还要好一些。
“目标单位未能理解信息表层及深层含义。沟通效率:低于千分之一。”集体意识冰冷地报告着分析结果。
“理解需要时间,尤其是对于颠覆认知的信息。”恒昙的意识波动中带着一丝耐心,“重要的是他们接收了信息,并且没有用炮火来回应。这是一个开端,无论多么微小。”
幻的意识波动显示出明显的不满和担忧:“尊上,您这是在用整个‘演化之心’和所有融合者的安危进行一场豪赌。银河系的思维模式建立在绝对的敌对基础上,他们不会理解我们的意图,只会将此举解读为怯懦、诡计或新型武器测试前的迷惑行为。”
“或许如此,幻。”恒昙的意识流向舰队深处那保存着无数文明记忆的库藏,激活了一组特殊的、来自一个早已被晶化融合的、以艺术和哲学闻名的文明的记忆碎片,“但有时,看似非理性的行为,反而能打破根深蒂固的预期模式,在坚固的偏见之墙上凿开第一道裂缝。”
他选择了一段该文明最后的、也是最伟大的艺术创作——一首试图描绘宇宙万物内在和谐关系的交响诗,已被转化为极其复杂的数学音乐模型。他将这段充满美感与哀伤的记忆片段,进行适当处理后,加入正在传输的信息流中,作为一条附加的“注释”。
“如果逻辑和语言无法穿透他们的心灵防御,也许艺术和情感中蕴含的某种宇宙共性,能够引起一丝共鸣。”恒昙向璃幻解释道,更像是在阐述自己的信念。
“风险持续增加。银河系主力舰队已完成最终跃迁坐标校准,攻击指令处于待发状态。预计反应窗口仅剩三分钟。”集体意识再次发出严峻警告。
恒昙平静地感知着远方虚空那蓄势待发的强大能量波动。确实,银河系的主力已经箭在弦上。但他敏锐地注意到,对方的反应速度比基于纯粹敌对模型预测的要慢了 几分钟——正是前方那支侦察小队传递回的困惑和“暂缓攻击”的建议,导致了指挥链条上的短暂迟疑和争论。
“看,幻,模式已经开始改变了,哪怕只是一点点。”恒昙的意识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满意的波动,“一颗怀疑的种子,只要种下,就有生长的可能。”
遥远的银河系联合指挥部,战略主会议室。
五星上将血族亲王马科斯·索恩盯着全息投影上实时传回的、由“破晓号”前沿传感器拍摄的“永恒演化之心”的清晰图像,以及旁边滚动显示的异常信息流片段,他粗犷的面容上眉头紧锁,如同石刻的浮雕。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谁能告诉我,那支晶骸舰队……那个东西,到底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仿佛压抑着火山般的怒火与困惑。
台下,庞大的战术分析团队和首席科学顾问们一片沉默,每个人都在疯狂地处理着这超出所有预案的情景。最终,首席科学顾问精灵族皇族艾琳·瓦尔博士扶了扶她的智能眼镜,谨慎地开口:“亲王殿下,从行为模式学角度分析,这完全不符合晶骸的任何已知战术数据库。它们的阵列是纯粹防御性的,能量读数为维持生命(如果那算生命)和支持扫描的最低水平。最重要的是这条信息流……虽然表层内容是晦涩的哲学论述,但其内部结构呈现出多层加密和高度复杂的符号逻辑,更像是一种……尝试建立某种形式沟通的举动。”
“沟通?”马科斯血族亲王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瓦尔博士,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和晶骸?瓦尔博士,我们和它们打了几百年的仗!几百年来,它们从未表现出任何除了彻底毁灭和同化之外的‘交流’意愿!它们是天灾,是物理法则的扭曲体,不是可以谈判的对象!”
“亲王殿下,历史数据确实支持您的观点。”瓦尔博士保持着她科学家的冷静,“但这次观测到的现象是全新的。如果是新型意识武器或系统病毒,为什么选择一支小型侦察队作为目标?为什么采用如此复杂、低效的传递方式?直接针对主力舰队指挥系统或人口中心的通讯网络,不是更具破坏力吗?”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都在思考同一种可怕而又诱人的可能性,但没人敢轻易说出口——在经过七个世纪纯粹、毫无缓和的敌意之后,难道晶骸……或者说晶骸中的某种存在,真的在尝试某种类似于……沟通的行为?
“亲王殿下,‘破晓号’传来李锐上校的最新评估报告!”通讯官的声音打破了僵局,“他强烈重申暂缓立即攻击的建议。他认为这极可能是一个了解晶骸内部可能出现的‘新型思维模式’或‘派系分歧’的独一无二的机会。他建议进行有限度的、高度戒备的接触尝试,以获取更多情报。李锐说,对面的主导者应该是一位星系级大尊!”
“什么?星系级大尊?”马科斯亲王的目光重新回到投影上那庞大、诡异却又静默的晶骸聚合体,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会议桌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他是一位纯粹的血族军人,他的军事直觉和毕生经验都在 要求他立即下令,将这个前所未有的巨大威胁彻底抹去。但同样,作为一名肩负着整个银河系安全责任的血族最高权力者和参与者,他无法忽视另一种微小的可能性——如果,仅仅是如果,这真的是一种沟通的尝试,那么盲目地摧毁它,可能会让人类失去一个结束这场永恒战争的关键转折点,甚至可能触怒一个他们尚未理解的、更强大的存在。
“命令第三、第七舰队保持在预设跃迁点待命,武器系统解锁,但未经我的直接命令,绝对禁止进入目标区域或开火!”马科斯亲王最终下达了指令,声音沉重,“授权李锐上校继续观察,并尝试有限度的信息交互,但必须遵循最高警戒原则。一旦对方表现出任何敌对迹象,哪怕是最微小的攻击意图,我授权他立即撤退,主力舰队将随之发动毁灭性打击!”
他转向精灵瓦尔博士,语气不容置疑:“艾琳,我要你立刻调动总部所有最顶尖的密码学家、语言学家、符号学家,还有那些研究外星心理学的专家,成立一个专项小组,全力破解那条信息!动用一切计算资源!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知道,那东西……那位所谓的星系级大尊……到底想说什么!”
***
小行星带边缘,无声的对峙仍在继续。
李锐的舰队已后撤至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但那个被称为“平衡”号的庞然大物依然没有任何敌意举动,只是静静地悬浮着,如同宇宙中一座沉默的山脉。那条奇异的信息流仍在持续传输,内容似乎逐渐从纯粹的抽象哲学,转向了一些更具体、但仍极其深奥的概念——关于不同生命形式基于量子意识的可能性、宇宙熵增与局部信息结构复杂化的矛盾统一、以及一种宏大的、将进化视作宇宙基本常数的理论。
“上校,看最新解析出的这个模块,”陈琳指着一段相对清晰的信息序列,“这看起来像是一个……高度复杂的数学公式,描述的是在多维度超空间场中,生命信息编码和演化的可能性模型。里面有些概念,和我们科学院理论物理所最近几年最前沿的论文方向……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李锐凝视着那个公式,作为一名受过天庭最高军事学院严格教育的将领,他认出这其中包含的某些拓扑学和量子信息概念,确实与天庭科学界最尖端的、尚未公开的探索不谋而合,甚至有所超越。
“他们是在向我们……展示知识?分享……理解?”李锐喃喃自语,心中的困惑达到了顶点,“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炫耀?还是某种……测试?”
突然,舰船传感器发出了一阵不同于警报的、代表高能量物体运动的特殊提示音!
“注意!晶骸聚合体战舰开始移动!”传感器官大声报告。
“全体最高警戒!准备应对冲击!”李锐瞬间从沉思中惊醒,立刻下令。
然而,晶骸聚合体并非前进攻击,而是开始整体性地、缓慢地向后移动,同时保持着那完美的防御阵列不变。它周身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变得更加平稳。与此同时,那条持续了许久的信息流也发生了最后一次显着变化。最后一段信息被特别标注、放大,其结构异常清晰——那是一个复杂的、包含多重校验码的空间坐标点,以及一个明确的时间标记,相当于标准银河时的三十天后。然后,信息流戛然而止。
紧接着,在“平衡”号战舰聚合体的前方,空间再次被无形之力撕裂,露出跃迁通道的幽暗入口。那庞大的聚合体平稳地滑入其中,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任何额外的信号。几秒钟后,空间裂缝弥合,仿佛它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空旷的星空,以及天庭侦察小队成员们满心的震惊和巨大的问号。
“他们……就这么走了?”陈琳少校望着空无一物的虚空,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句话,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李锐久久地凝视着晶骸消失的方向,以及信息流最后留下的那个坐标和时间标记。这几乎是一个明确的邀请,或者说,是一个再次接触的提议。它的含义太过重大,也太过危险。
“记录所有数据,包括传感器读数、信息流全记录、以及所有舰船日志。”李锐最终下令,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准备向总部,不!向杨戬天官呈交一份极其详尽的、最高优先级的全面汇报,要绝密!对,绝密!。我想……我们刚刚可能见证了一个历史性的时刻——要么是晶骸战术和意图发生了根本性的、我们尚无法理解的变革,要么……我们就站在一个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加庞大和危险的阴谋的边缘。”
当“破晓号”及其护卫舰船缓缓转向,引擎加大功率,开始踏上返航之旅时,舰桥上的每一个人都清晰地意识到,这场持续了几百年的、似乎永无止境的残酷战争,可能就在刚才,已经悄然滑向了一个全新的、完全未知且吉凶难测的阶段。
而在遥远的虚空另一侧,恒昙感知着天庭小队的最终离去和那片空域的回归平静,他那与晶核深度融合的意识中,泛起一丝极为罕见、近乎渺茫的期待波动。
“种子已经播下,”他对身旁仍然充满疑虑的璃幻,以及那沉默而理性的集体意识说道,“现在,我们需要耐心,等待它是否能在坚硬的土壤中发芽。”
“初步风险评估:此次非标准接触行动,显着增加了‘溯源计划’提前暴露于天庭主流视野的风险。后续发展存在高度不确定性。”集体意识冷静地反馈着计算结果。
“真正的进化,幻,从来不是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中实现的。”恒昙的意识流向无尽的星辰,仿佛在回答,又仿佛在自言自语,“风险与机遇,本是一体两面。我们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要看对方……是否拥有足够的智慧和勇气,迈出他们的那一步。”
在无垠的星辰之间,某种可能改变几百年战争格局、甚至重新定义“敌人”概念的变量,已经悄然被引入这场永恒的棋局。未来的道路,变得更加迷雾重重,却也隐隐透出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刻的可能性。